我看着他手里那块干饼——硬邦邦的,边缘已经发霉了,大约是沿途的县令临时凑来的。他啃得很费力,但一口一口地嚼得很认真,没有抱怨。
“陛下,臣这儿有蒸饼。”我从包袱里拿出夏侯渊今早塞给我的油纸包,“虽然凉了,但还没硬。”
刘协接过去,打开油纸,咬了一口。蒸饼是夏侯渊在营地灶房亲手做的,放了芝麻和盐,虽然凉了,但确实没硬。刘协吃了两口,忽然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朕在长安时,有一次病了,想吃一口新蒸的饼。宫里的膳房说,李傕将军把白面都调走了,给陛下吃的只有粟米粥。后来朕就不敢想吃什么了——想了也没用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眼眶微红,但硬撑着没有哭出来。
“陈司马,你告诉朕,曹卿和那些人不一样吗?”
我看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天子,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龙袍,坐在槐树荫下,手里攥着半块蒸饼。他问的问题,不是帝王权术,不是天下大势——是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,不会把他当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。
我单膝跪下,一字一顿地说:“陛下,臣跟了曹使君十四年。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臣。臣相信,他也不会辜负陛下。”
刘协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把剩下半块蒸饼仔细包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朕信你。”他说。
到达许县时是六月末。
许县城不大,城墙不过两丈高,城里只有一条主街。但曹操已经提前派人修葺了城中的一处旧宅充作行宫,又新建了尚书台和朝堂。虽然简陋,但比长安的破败和巩县的临时行在要好得多。
七月,天子正式下诏,以许县为都,改元建安。以曹操为大将军,封武平侯,录尚书事。
大将军。武平侯。录尚书事。
这三个头衔意味着什么,我很清楚。大将军是天下兵马的名义统帅,武平侯是县侯——曹操从一个自领的兖州牧,一跃成为了朝廷承认的最高军事长官。而录尚书事,意味着他可以代天子批阅所有奏章。
十四年前,他只是洛阳北部尉。十三年前,他是被蹇硕排挤的顿丘令。十年前,他是荥阳战场上全军覆没的败将。八年前,他是带着八百残兵南下扬州募兵的孤军之主。四年前,他是被陈宫张邈背叛、兖州只剩三城的困守者。
如今他是大将军。
册封大典那天,许县行宫里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官员。曹操穿着崭新的朝服,跪在天子面前接受印绶。刘协亲手把大将军的印绶交到他手里,说了一句:“曹卿,朕把天下交给你了。”
曹操叩首:“臣肝脑涂地,以报陛下。”
我在殿外廊下站着,和几百个士卒一起。太阳毒辣,铁甲被晒得滚烫,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可我走不动。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殿门口——直到他捧着印绶从殿中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被日光从头到脚照亮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找到了我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要说的话,和十四年前在谯县书斋里说的一样——慢慢来,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那夜,许县城中大宴群臣。曹操在主位上坐了不过半个时辰,便起身离席。我跟着他走出行宫,走到城墙上。城墙是新修的,夯土还没干透,垛口上插着火把,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垛口后面,望着城外广袤的平原。平野上散落着军营的篝火,星星点点,一直延展到天际。
“伯澜,你记得荥阳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我们有多少人?”
“五千。”
“死得剩五百。”
“八百。”我纠正他,“后来夏侯惇收拢了一部分散兵,加上张邈拨来的新兵,总共八百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你记得比我还清楚。”他的笑容在火光中一闪而逝,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。远处许县城中传来宴席的丝竹声,隐约有人在唱《鹿鸣》——那是天子宴群臣的曲子,庄重而古雅。
“荥阳那夜,你在汴水边上挡在我前面。那时候我以为我们都会死在那里。后来没死。再后来在濮阳又被吕布围了,差点死。这几年死了很多人——鲍信、卫兹、老太公。可我没死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着我。火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,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。
“我欠了很多人。欠鲍信一条命,欠卫兹一份家业,欠老太公一场送终。可我欠得最多的——”他顿住了。
我以为他要说“是你”。我的心跳突然加速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是跟着我的这些弟兄。”他说。
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望向城下那片星星点点的篝火。不是失望。早就过了期待他说什么的年纪。他说“弟兄”,我就做他的弟兄。他要打天下,我就替他牵马喂马。他说欠得最多的是弟兄——那我至少也算一份,够重了。
“阿瞒,你不欠我的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城头上的风声盖过,“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我们并肩站在城头上,和无数个夜晚一样。身后是许县的灯火,面前是看不见边际的黑暗。火把的光芒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夯土城墙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