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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都(第1页)

第二十九章·许都

建安元年秋,许县城门换了新匾。

匾是曹操亲笔题的,两个擘窠大字——「许都」。墨迹淋漓,筋骨开张,和十五年前在谯县书斋里写「高山仰止」时的笔法一脉相承,只是多了几分沉凝。工匠们将匾额吊上城楼时,城下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了声好,随后噼噼啪啪的掌声从街头响到街尾。

曹操站在城楼上,皂色大氅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旁站着荀彧、程昱、夏侯惇,以及刚从颍川赶来的一批新面孔——全是荀彧举荐来的。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,面容清癯,双目狭长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永远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。他叫郭嘉,字奉孝,颍川阳翟人。荀彧说他「有良平之奇」,程昱在旁边补了一句:「就是爱喝花酒。」

曹操大笑,说能喝酒是本事。

我在城楼台阶下站着,怀里抱着刚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的一捆新制箭矢。郭嘉从台阶上走下来时经过我面前,狭长的眼睛扫了我一眼,脚步没停,只是随口问了句身旁的小校:「这位是?」小校说:「陈司马,主公的亲卫长,跟了主公十四年了。」郭嘉「哦」了一声,点了点头,便走了过去。

他「哦」那一声的意思,和当年荀彧第一次见我时差不多——知道了,记住了,但不需要在意。这些年来,我学会了从一声「哦」里听出很多东西。颍川人看谯县人,世家子看寒门子,谋士看护卫——都是这一声「哦」。

许都的一切都在从头开始。

行宫是旧县衙改的,尚书台设在行宫东边的一排平房里,墙壁是新刷的白灰,门窗的木料还没干透。天子每天在行宫里升朝,百官按班列队——说是百官,其实多半是曹操从兖州带来的文吏,和荀彧从颍川招来的名士。钟繇来了,杜畿来了,王朗也来了。颍川士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入许都,像溪流汇入大河,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这片水域的颜色。

曹操每日天不亮便去尚书台议事,天黑透了才回州牧府。有时候连州牧府都不回,就在尚书台后堂的草席上囫囵睡一两个时辰。他的右臂旧伤在入秋后又犯了,疼起来时整条胳膊抬不起来,他便用左手批文书。

军医劝他静养。他说静养不得闲。军医又来找我,让我劝。我去了,站在尚书台门口,看见他正用左手捏着笔,一笔一划地在奏章上写批语。字迹比右手写的歪斜了几分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没有一笔潦草。

我在门口站了一息,转身走了。军医问我怎么不劝。我说他正在写奏章,写完了再劝。军医叹了口气,说陈司马你每次都这么说。

其实我比谁都清楚——劝不动。十五年前他就是这个脾气。在洛阳北部尉衙门里杖责蹇家侄儿,别人劝他三思,他「思」了一息便拔剑。后来在荥阳渡口决定独自出兵,鲍信劝他等盟主到齐,他说「先打着」。再后来陈宫叛了、吕布占了兖州,他从徐州四百里奔袭回来,别人劝他先休整,他已经翻身上了马。

这个人,从来不等。

但许都等到了秋天。

第一批从各州郡送来的贡赋进了许都的府库——有豫州的绢、兖州的粟、荆州的漆器、扬州的铜镜。虽然数量不多,但这是天子迁都以来头一回有人正儿八经地向朝廷纳贡。荀彧亲自带人清点入账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我去府库领新制箭矢时,碰见荀彧正在验收荆州的贡品。他蹲在地上,和一个小吏一起核对漆器的数量,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。见我来了,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。

「陈司马,这批箭矢是给夏侯将军的骑兵配的,你数一下,一共三千支。」

「好。」

我蹲下身数箭。荀彧没有走,站在旁边看着我数。数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:「伯澜,你在主公帐下多少年了?」

「十五年了。」我继续数箭。

「十五年。」他顿了顿,「我听说主公少年时在谯县,是你陪他读书的?」

「算不上陪他读书,」我数到第一千五百支,「是他读书,我在旁边听着。」

荀彧没有接话。我数完箭,在签收单上画了押,站起身来。他看着我,目光和当年在历阳城外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——不再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,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
「伯澜,」他说,「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荀彧不是那种会说客套话的人。他说「辛苦」,便是真的觉得你辛苦。

「不辛苦。」我说,然后抱起那捆箭矢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时,我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「文若先生,」我说,「多谢你。」

「谢我什么?」

「谢你当年没有劝他把我留在洛阳。」

荀彧沉默了一瞬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我没有再说什么,抱着箭矢走出了府库。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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