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惇、荀彧、程昱、曹仁、曹洪——该封侯的封了侯,该拜将的拜了将。满堂文武的名字在诏书上排了长长一串。诏书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几个尉级军校的名字,左司马陈屿排在第七个,前面六个都是同侪,没有夏侯氏也没有颍川大姓。
我坐在偏院的老槐树下,把诏书折好,放进枕边的木匣里。说是司马,其实干的还是亲卫长的活儿。每天巡营、清点军械、安排夜间岗哨、替曹操跑腿送信。这些琐事谁都能做,只是我做惯了,他大概也用惯了。偶尔他案上有人送来的新茶,会随手搁一包在我案头,说「这个不错」。就那样,没有多余的话。
木匣里有三样东西。一幅他少年时写的字——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,纸边已经泛黄,折痕深得快断了。一把短剑,剑鞘上那圈银边磨褪了色,剑柄的丝绳换了好几回。还有一封被火烧过的信,烧得只剩最后一行字——「兄事曹公久,心意笃纯」。其他东西没了,就这三样。跟了他十五年,能攒在木匣子里的,也就这些。
建安元年腊月初七,头一场大雪落在许都。
我巡营回来,抖落肩上的雪粒,正要回偏院歇下,却看见曹操独自站在城墙上。身边没有荀彧,没有郭嘉,没有夏侯惇,只有两个值夜的老卒远远守着垛口。他披着那件旧皂色大氅,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,也不拍。
我登上城墙,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。
「明天让伙房多煮些姜汤给守夜的人。」他开口,说的是姜汤。城下黑沉沉的平原与远方零落的灯火尽收眼底。
「已经安排了。」
「文若的风寒还没好,让军医再去看看。」
「下午去过了。开了三剂药,他不肯煎第二剂,嫌苦。让厨房把药渣煮进粥里,他没喝出来。」
他转过头来看我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意真了几分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。
「你这种法子——文若若知道了,怕是要骂你。」
「他不会知道。」
他又笑了一声,摇摇头,转过身靠在垛口上。雪越下越密,落在他睫毛上,一眨眼便化了。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——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书斋门口,上下打量着一个手冻得通红的穷小子,说「就你了」。那时候他的声音清朗干脆,和今夜沙哑低沉的嗓音判若两人。
「伯澜,你在想什么?」
「在想谯县的雪。」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「谯县的雪比许都大。」他说,「小时候下雪天,我爹不让我出门,我偏要出去。跑到城东去找你,你娘说你去拾柴了。我在巷子口等了半个时辰,冻得鼻涕直流。」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「后来你背着一捆柴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看见我,愣了好一会儿,问我——阿瞒你站在这儿干嘛。」
我记得。我当然记得。那天我从城外的枯树林里背了一捆柴回来,老远就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锦袍,脚蹬鹿皮靴,在雪地里跺着脚哈着白气。我问他站在这儿干嘛,他说「等你啊,还能干嘛」。那时候我以为他是闲得无聊来找我玩。后来才知道,他那天是偷偷跑出来的——他爹请了洛阳来的先生给他讲课,他不爱听,翻墙跑了。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城东,就为了来告诉我,郑先生新教了一首诗,他觉得特别好,一定要念给我听。
那首诗是《诗经·小雅》里的四句。后来他把那四句写在了纸上,送给了我。
「我还记得那首诗。」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问是哪一首。他转过头去望着城下,许久没有说话。夜风将城楼上的曹字旗吹得猎猎响。
「伯澜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将来有一天,天下平定了,你有什么打算?」
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——天下平定,那是多遥远的事。我低头想了想,然后说:「回谯县。陪我娘。」
「不想在朝廷里做个官?」
「不想。」
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大氅下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。「也好。」他说。雪落在垛口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我忽然很想告诉他——我想在城东那间破土屋旁边盖一间新屋子,然后你偶尔从洛阳回来,路过谯县,能在那间屋子里喝一碗热茶。就像十五年前你从书斋里探出头来,对一个手冻得通红的穷小子说「就你了」。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天的事,后来才知道是一辈子。但这话我不能说。兄弟之间不说这个。
「阿瞒,我欠你的。不是一匹马,不是一把剑,不是十五年的粮饷——是你从那个破土屋里,把我这个人捡了出来。」
他转过头来看我。雪片落在他眉骨上,他没有眨眼。他好像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我肩上又拍了一下。比平时更重,也多停了一息。就一息。和上次在谯县渡口时一模一样。
城外风雪茫茫。城墙上的火把被风扯得呼呼作响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。雪越落越厚,覆在他的皂色大氅上,覆在我的拼布袄子上。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和十五年前从谯县去洛阳的马车上一样。他走一步,我跟一步,从来不多,从来不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