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他说着说着,眼睛就往小年的方向飘一下,然后加一句“这位是您女儿啊,多大了”。
“十六。”小年代替陈默回答,声音依然温和有礼,但说完之后转头看向陈默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被周科员看见了,但他完全读不懂,只觉得这个女孩子笑起来很讨人喜欢。
陈默自然是知道的。他在周科员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敲了两下桌子——这是他给小年的信号,意思是“别玩太过”。
小年接收到信号之后收了一点。
她把双手从身前放下,退后半步站到陈默侧后方,安安静静地等着,不再加任何额外的眼神或表情。
但即便如此,周科员还是在整个流程结束时主动加了陈默的微信,说“以后材料方面有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”。
他说的当然是工作——也确实只是工作——但他加完微信之后目光最后还是落在小年身上说了句:“下次您如果需要提前调用材料,可以让女儿加我微信,方便协调。”这个话的逻辑其实通。
但他用这个逻辑来要一个十六岁女孩子的微信,就不是很通了。
小年等出去之后才开口。
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的时候,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爸,他想让我加他微信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我要不要加?加完以后可以把材料拿得快一点。”电梯门开了。
陈默走进去,按下一楼按钮,然后转头看着小年:“你自己怎么想的。”“我不想加,”小年说,抬着头看电梯数字往下跳,“但我可以让爸觉得我加了——就是说,我可以让你在脑子里想象一下刚才那个情形:我站在他面前,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扫二维码,我回头看了你一眼,眼神问你‘可以吗’,然后你点了一下头。”电梯到了,门打开,她先走出去,然后回头对陈默笑了一下,“刚才那个眼神,爸想象到了吗。”陈默跟在她后面走出电梯,过了两秒才说话:“想象到了。”“那就可以了。”小年把公文包换到右手,左手理了理马尾,“他加不加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爸在脑子里排演一遍。排完以后爸会发现,你的女儿在别人面前越是体面懂事,你在心里把她像下午的口舌侍奉清单一样按步骤演示时就越有味道。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着陈默,梨涡又出来了,“这是晚妈笔记本里的原话。不过妈写的是棠妈,我把主角换成了我。”陈默没说话,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这个拍在梧桐路十二号是叫她去倒茶、叫她脱衣服、或者叫她跪下的命令手势,但在省教科院的院子里,在门口保安的注视下,它就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满意时最自然的肢体方式。
小年挨了这一下之后眼睛亮了一瞬。不是因为身体快感,是因为她知道爸满意了。
中午的饭局安排在一条老城巷子里的小馆子,陈默的大学同学老赵订的位。
老赵比陈默小两岁,在教育系统做行政,老婆是省城本地人,当天也在场。
两人结婚十年没有孩子,单独约了几次陈默吃饭但都因为时间没凑上,这次终于约成了。
小年跟着陈默进去的时候,老赵夫妻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。
老赵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性格开朗,一见面就拍陈默的肩膀喊“老陈你怎么还是这么瘦”。
老赵老婆姓林,四十出头,保养得很好,穿着藏青色连衣裙,看起来很精明。
“这是——你大女儿?”老赵看着小年,愣了一下才问,“姜晚生的那个?”“嗯,小年。”陈默坐下,小年坐在他旁边。
“长这么大了!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——”老赵把手掌压到桌沿高的位置比划了一下,“四五岁吧?现在都大姑娘了。”他转向自己老婆解释,“老陈的大女儿,成绩特别好,小时候就安静,坐在那里能看一天书——是吧老陈?”“现在也安静。”陈默端起服务员倒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小年就坐在那里笑,依然是那种正经、礼貌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她在老赵夫妻面前的表现和她平时在学校的表现一模一样——得体懂事聪明有分寸,能让任何一个中年长辈觉得“这孩子真有教养”。
上菜之后聊到陈默去年评高级的事,老赵说他在省里听到风声,教研系统下一批要重点培养一批基层骨干,建议陈默争取。
陈默听得很认真,小年则在旁边安静地剥虾——不是给陈默剥,是给自己剥,因为这种场合她不能站起来给陈默布菜。
但她每剥一只虾都先放在陈默碗边的小碟子里,过一会儿再夹回来自己吃。
这个细微的流程被对面的林姐注意到了。
“这姑娘真会照顾人。”林姐说,“以后谁娶了你有福了。”
小年笑了笑:“阿姨,我不想出嫁。”老赵以为这是玩笑,哈哈笑了两声:“留着好,留着好,现在年轻人都晚婚。”这个饭局在这种氛围里继续了大概四十分钟,直到老赵老婆问了一个让小年觉得“好玩了”的问题。
“小年,学校里有男生追你吗?”这个问题本身很正常——任何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都会被同龄的父母朋友问到这个问题。
但小年身边的“同龄父母朋友”恰好不是普通的父母朋友。
她在老赵老婆问出这句话的同时,在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按顺序排好了:先给陈默剥一只虾,然后回答,回答完之后再给陈默倒茶。
她把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放在陈默碗边,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,然后抬起头看着老赵老婆说了一句连陈默都没预料到的话。
“有,但是我不喜欢。太幼稚了。”她说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,用那个学生会副主席的礼貌微笑看着老赵老婆,补了最关键的一句,“我喜欢我爸这样的。”老赵笑得差点呛到。
老赵老婆也笑了,觉得这个女孩子真会说话,情商高,在父母朋友面前夸爸爸,多好的孩子。
他们完全没听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,也不可能听出来——这整个世界上只有坐在小年旁边的男人能听懂这句话不是在夸他,而是在当着外人的面、用外人完全听不出来的方式,公开,但不是公开给外人,向他表白。
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