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句话意味着信任,意味着放手去做,意味着我知道你能做到,我以你为荣。
小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她脱掉了自己的皮鞋,光脚踩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。
她低头解开了脖颈上的黑色丝带,放在沙发扶手上——不是为了什么表演效果,只是那个蝴蝶结垂在锁骨上的位置,会影响她抬头时候的颈部线条。
她又低头思考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对孙远志说:“孙叔叔,我想跳一段《洛神赋》的结尾选段,大概三分钟,可以吗?”
“《洛神赋》?”孙远志挑起了一边的眉毛,“这可是你妈的成名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这是我唯一一个能把全部情感都放进去的节目。”小年的声音不高不低,与平时和长辈说话谦逊的语调略有不同,却在从容中多了一点和年龄不太相符的平静,像一潭深水,下面是蓄了很久的洪流。
“因为我跳的不是洛神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只落在陈默身上:“我跳的是一个女孩,在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另一个人之前,最后一次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。她知道跳下去之后,就不再属于自己了。但她不后悔。”
整个房间里的呼吸声都放轻了。
小年把裙摆的下摆轻轻向上提起,用左手握住,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。
她没有音乐,没有舞台,没有灯光,只是在酒店房间柔软的地毯上,赤着脚,缓缓呼出一口气,然后——
她动了。
她跳的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炫技舞,而是一段极慢极慢的、收敛的、内旋的动作。
她的手臂从身体两侧缓慢升起,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透明的弧线,然后她踮起脚尖,全身的重量集中在十个脚趾上,整个人像一株从水底缓缓升起的植物。
她的脊椎像一条被风拂过的柳枝,从颈椎开始依次向下一节一节地弯曲,弯曲到腰线的高度时停住,双手从胸前向外翻出,像是在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。
她的表情始终安静,但她的身体在讲述一种语言的极致——肩膀每一次下沉,都在说明“接受”;手腕每一次翻转,都在说明“交付”;膝盖每一次弯曲,都在说明“顺从”。
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句可以被阅读的句子,每个关节是一个标点,每块肌肉是一个字,她用三分钟的时间,在四个陌生男人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注视下,完整地、不加保留地读出了那句她藏了十五年的话:“我是自愿的。”
最后一个动作结束的时候,她的身体从脚尖到指尖都还没有立刻恢复成日常状态,像是余韵还没有完全消散。
她安静地站起来,放下裙摆,用脚尖把自己的皮鞋拨到面前,穿上,系好鞋带,重新在孙远志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,双手交叠,放回大腿上。
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任何人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献丑了。”
她做完了这一切的表现之后,房间里是足有四五秒的寂静。
然后,孙远志鼓起掌来。
不是那种礼节性的、拍了拍就算完的掌声,而是缓慢的、用力的、一下是一下的掌声,每一声都落在实处。
他鼓掌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看着小年,但他说出的话,却是对着陈默说的:“老陈,你这辈子值了。”
陈默没有回话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然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,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、但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的磕碰声。
他的嘴角没有上扬,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。
但那酒杯被放下来之后,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,而是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还在回味什么。
那个花衬衫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,双手插在口袋里,走到小年面前,低头看了她几秒,然后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平时在家,也这么跳给你爸看?”
“不。”小年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不闪不避,“在家我都是跪着伺候主人的,没机会跳。”
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转头冲着陈默的方向,竖起了一根大拇指。“老陈,我服了。”
那个唯一的女性——后来小年知道她姓沈,是孙远志交往多年的固定伴侣——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太多话,但她在小年跳完舞之后,不动声色地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,走过来放在小年面前的茶几上。
她放下杯子的时候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,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:“渴了吧。”
就三个字,没有任何同情或者怜惜的意味,更像是一种同类的关照。小年端起那杯水,说了一声“谢谢沈姐”,小口地喝完了半杯。
接下来的一切开始变得顺畅而自然。
有人重新开了酒,有人点了烟,话题从《洛神赋》慢慢滑向了更广泛的领域——舞蹈、音乐、教育,然后自然地回归到圈内的交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