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知道小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规划的。
也许是在云庐那个茶室里,谢云亭说她“意志没有被磨损”的时候;也许是在某一场聚会上,她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在某个更年轻的女孩身上多停了半秒的时候;也许是更早,早到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年龄正在不可避免地增长,而主人的圈子里永远会有更年轻、更鲜嫩的猎物出现的时候。
她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任何人——没有告诉姜晚,没有告诉苏棠苏棣,没有告诉酒酒和雪雪。
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点了家里所有的资源,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月月。
四个妹妹里,酒酒和她同龄,性格太跳,不适合需要极度克制的侍奉;雪雪虽然聪明狡黠,但散漫惯了,不具备承担这种训练所需的纪律性;而月月——月月是最小的,最安静的,最容易被忽略的。
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雨点打在书房的玻璃上,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。
陈默靠在书房的旧皮椅上,手边的茶杯里泡着姜晚给他备好的陈皮普洱,茶汤的颜色已经因为泡得太久而变得深浓。
小年跪在他脚边的木地板上,正在用一块软绒布擦拭他书桌上那些许久没动过的旧书脊上的浮灰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棉裙,头发没有扎起来,披散在肩后,整个人的姿态松弛而安静,像一只在壁炉边打盹的猫。
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,节奏很稳。
“进来。”陈默没有抬头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然后整扇门被安静地推开到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。
月月从门缝里走了进来,反手把门合上,门锁咔嗒一声归位。
她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抬起眼睛看着书桌后面的陈默,然后又看了一眼跪在书桌旁边正在擦书的小年,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到陈默脸上。
月月十二岁了。
和家里其他三个姐姐不同,月月的长相随了苏棣更多一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,但和小姨那种外放的狡黠不一样,月月的上挑眼尾被姜晚那种沉静的气质中和掉了大半,导致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、矛盾的、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安静。
她平时在家里话最少,吃饭的时候坐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,写作业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和姐姐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也总是窝在沙发最角落的地方,抱着一个旧靠枕,不声不响地看。
但此刻她站在书房门口的阴影里,身上那种平时的安静忽然变了质——不再是内向的、退缩的安静,而是一种笃定的、积蓄了很久之后终于准备释放的安静。
陈默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,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月月,有事?”
月月往前走了三步,走到书房正中央的位置——正好是陈默的书桌和小年跪着的那块地板之间的中点。
她在这个位置上停了下来,垂着双手,站得笔直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下方,白色的短袜拉到脚踝上方,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。
她的头发扎成一条低低的单马尾,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着,额前没有刘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两道颜色很淡的眉毛。
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品,没有耳洞,没有手链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
她整个人站在那里,朴素得像是课本里随手夹进去的一张白纸。
但她说出来的话,让整间书房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。
“爸爸,”月月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打磨了很久,才终于允许它从嘴里出来,“我也准备好了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背靠回了皮椅上,十指交叉放在腹部,用他惯常的那种沉默而专注的姿态,等待着下文。
跪在旁边的小年不知不觉中停下了擦书的动作,手里还握着那块绒布,悬在半空中,转过头看着月月。
三月的雨敲在玻璃窗上,沙沙沙沙,节奏均匀得像计时器。
月月就在这雨声的背景里,继续把话说了下去。
“我拜托小年姐对我进行了两年的系统训练。从十岁到十二岁,每周三次,每次两个小时以上,内容涵盖体能、耐力、技巧、表情管理、语言应对、场景模拟和疼痛阈值。训练的全部计划和执行都是小年姐一个人负责的,没有其他任何人参与——晚妈不知道,棠妈不知道,棣妈也不知道。这是我和小年姐之间的事。”
陈默的目光从月月身上移到了小年脸上。
小年低着头,绒布已经被她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