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名叫铁丸的鎹鸦似乎彻底认准了湛次郎,送信的任务完全被它包揽,它的话多得要命,但湛次郎渐渐学会了在它喋喋不休时放空思绪。
细雨连绵,湛次郎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歇脚,庙宇破败,但屋顶尚能遮雨。他在殿内生了一小堆火,用以驱散些潮湿的霉味,顺便烤干白日淋湿的衣摆。
铁丸扑棱着翅膀钻进破庙,带来竹筒和深秋的寒意。
“冷死了冷死了!”它一进来就抱怨,跳到快要熄灭的火堆旁,努力把圆滚滚的身子凑近余烬,“这天气,飞一趟翅膀都要结冰了!嘎!”
竹筒中是封私信,字迹一如既往:
“近日得一方古墨,研之黝黑发亮,落纸如漆,且有松香。忽念阁下常年行于山野,书信往来,纸墨皆为消耗,特分装少许,幸勿见弃。另,随附击火具一副,夜宿野地,或可一用。”
包裹里果然有一块用桑皮纸仔细包好的墨锭,以及一副打造精良的击火具。
湛次郎拿起墨锭,在鼻尖下轻轻一嗅,清冽的松烟气息,混着淡淡的药草苦味。
是很好的墨。
铁丸在一旁酸溜溜地说:“主公大人对你可真好。这么好的墨,我自己都舍不得用……”
“……你用墨?”
铁丸昂起头:“我、我可以沾着画画啊!虽然画得不像……但嘎!总之就是很好嘛!”
湛次郎没理会它的强词夺理,将墨锭和击火具收好后,做了一件让铁丸万分抓狂的事。
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原本装药丸的细小空竹筒,倒出里面一颗已经干瘪的野莓,然后将墨锭放进竹筒,塞紧盖子,重新收回行囊最里层。
“……你就用这个装?”铁丸瞪大眼睛。
“不然?”
“这可是古墨!应该用锦盒!玉盒!最次也得是个像样的木匣吧!”
“麻烦。”湛次郎言简意赅,野外行走,锦盒玉匣是累赘,这小竹筒刚好。
铁丸被他这暴殄天物的态度气得跳脚,最终颓然道:“算了算了,跟你这怪人说不通……嘎,我的野莓呢?你扔掉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我的野莓!”
湛次郎一本正经:“上次你落在信筒上,我以为你不要了。”
“我那是忘了!忘了!”铁丸痛心疾首,“那是我从主公大人院子里偷偷摘的,最大最红的一颗!藏了好几天都没舍得吃!”
湛次郎看着它捶胸顿足的样子,从行囊另一侧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颗晒干的红色小浆果。
“赔你。”
铁丸的哀嚎戛然而止,它凑近看了看,又嗅了嗅,黑豆眼里闪过狐疑:“这什么?没毒吧?”
“山里采的,没毒。”湛次郎自己吃了一颗,很酸,几乎没有甜味。
铁丸这才放心,叼起一颗,用喙碾碎,接着整只鸟僵住了。
“好、好酸!”它被酸得发抖,“这比还没熟的柿子还酸!嘎!你味觉有问题吗?!”
湛次郎看着它滑稽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能吃就行。”
他收起剩下的果干,写了简短的回信,递给还在为酸果子吐舌头的铁丸,铁丸愤愤地抓过竹筒,嘟囔着“下次我一定找颗甜的馋死你”,飞入寒冷的秋夜。
雨声沥沥,火堆余烬偶尔发出“哔啵”闷响,湛次郎靠在破旧的柱子上,望着门外沉沉夜色,感受着怀中那颗鹅卵石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。
一颗干瘪的野莓出现在指尖,仔细端详,还能看见上面鸟喙残留的压痕。
他捏着那颗野莓塞进嘴里,慢慢嚼碎,果然比自己摘的甜些。静静品味口中酸甜的滋味,他忽然开口轻唤,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:
“铁丸。”
声音微弱,消散在细碎的雨声里。
名字有了实体,让某些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,具体哪里不一样,他说不清,只是觉得,下次那只聒噪的乌鸦再飞来时,或许可以……多给它一颗果子。
虽然还是很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