讨厌的梅雨季长得令人心头发霉,铁丸顶着潮湿的羽毛落在湛次郎肩头,整只鸟都散发着一股颓丧的气息。
“嘎,这鬼天气!”它甩甩脑袋,水珠四溅,引来湛次郎一阵嫌弃。
“主公大人的信。”
竹筒被层层油纸裹了起来,倒是没被打湿。
“两月前所赠药方甚效,疲弊稍缓,感念于心。西川里暴雨成灾,幸存者暂避于高地神社,奈何雨势不减,更闻怪异:每逢雨夜,必有一二村民离奇失踪。
鬼杀队已遣人探查,然队长松藏身染风寒,高热缠绵,恐难速决。若阁下途经,万望留意。雨季湿冷,请自珍重。”
铁丸凑过来嘀嘀咕咕:“主公大人最近写信变慢了……上次我去取信,看见他咳了好久。”
说来也怪,近些年藤原辉信像是突然得了什么顽疾,湛次郎给他开了几次药都收效甚微。并非自夸,按他改良的通用药方,即使不能完全对症,几副药下去也该好得七七八八了。
况且那么大的鬼杀队,怎么会连一个可靠的医师也没有?
可辉信不愿多说,他也默契地保持缄默,只是铁丸偶尔会向他传达一些对方的近况。
湛次郎沉思片刻,把信折好,问道:“西川里在哪个方向?”
铁丸立刻精神了:“东南边,沿着这条河往下就能到!你要去吗?那只鬼听起来会血鬼术,肯定很麻烦!嘎!”
他拿起蓑衣和斗笠。
“走吧。”
几个时辰后,湛次郎站在一处被洪水淹没大半的山坡上,俯瞰下方景象。
西川里地势低洼,几条河流在此交汇,此刻已是一片浑浊的黄色汪洋。
仅有几处高地和神社所在的山丘露出水面,成了临时避难所,其中最大的一处神社院落里,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,粗粗看去有数十人。
官府早就得知了这里的灾事,但是苦于地形与连绵大雨,说船只根本进不来,要等水位下降再来救援。灾民们被大水围困在高地,竟然成了鬼的天然猎场。
雨还在下,细密连绵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,空气里有股雨水激发的土腥味。
铁丸飞了一圈回来,羽毛湿得耷拉着:“问清楚了!失踪了五个人,都是雨夜里不见的!有个老婆婆说,她看见失踪的女孩昨晚冒雨去院外解手,就再没回来。
今早她的尸首漂在神社下面的水洼里,被啃得破破烂烂,脸白得像雪……嘎,他们没敢下去捞,但是看到她身上好像有勒痕。”
湛次郎掏出布巾,将它整个裹住,慢慢擦干它湿漉漉的羽毛,他的视线穿透厚重的雨幕,落在神社院落外围,却没看出什么异常。
“鬼杀队的人呢?”
铁丸被擦得头晕目眩,缓了好一会才说道:“……在神社里,松藏发着烧躺在那,三个队员照顾他,还有个年轻的在院里巡逻,看起来慌得很。”
“我还偷听到,松藏昏睡中一直在说胡话,”它跳到湛次郎耳边,神神秘秘的,“说什么灯笼、好冷……嘎,听得我羽毛都要竖起来了。”
灯笼?
湛次郎皱起眉头,一时间毫无头绪。
他纵身跃下山坡,借着水中的建筑残骸和浮木掠过水面,翻过神社的破墙,落在院内一棵茂盛樟树的阴影下。
众人自顾不暇,谁都没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神社不算大,容纳不下所有灾民,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女人被安排在屋子里。院子里搭了几个简陋的草棚,棚底粗粗铺着一层稻草,踩上去滋滋冒水,剩下的人躲在里面坐立难安。
雨声、吵闹声混成一片嘈杂,一种人群聚堆的霉臭味弥漫不散。
四名鬼杀队队员围在一间偏殿的屋檐下,浑身几乎湿透,里侧躺着个面色潮红的中年男子,身上还算干爽。
中年男子额头上敷着湿布,呼吸粗重,时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:
“……灯笼,别过来!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湛次郎认出了一个队员,是前些年在山里救过的那个年长少年,听铁丸说,好像叫……滨次?
滨次此刻正在焦躁踱步:“师父都病两三天了,药也吃了,烧就是退不下去!再这样下去,今晚要是那东西再来……”
“闭嘴!”另一名年长些的队员呵斥,“别说丧气话!我们轮流守夜,我就不信——”
他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,声音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