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晚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居家卫衣和长裤,默默坐在了餐桌的最边缘。
小宇坐在他的对面。
十岁的男孩子已经懂得了一些男女有别的概念,他看着眼前这个原本应该带他打游戏的哥哥,现在却穿着女装、留着长发,眼神里那股曾经的崇拜已经彻底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丝夹杂着恐惧的早熟冷漠。
小宇把凳子往林建国的方向挪了挪,仿佛在刻意和林向晚拉开距离。
“向晚。”
主位上的林建国放下了筷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。
他的动作优雅、体面,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。
“你下周的学籍和身份证,我会让秘书去办好。中考的报名资料也会同步更新,学校那边我和校长打过招呼了,对外只说是之前的档案录入错误。这些你不用操心。”
林向晚的手顿了顿,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林建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向晚身上,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看“林家长子”时的热烈与期望,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,“明年美国常春藤夏校的名额,我已经让秘书退掉了。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和身体情况,不适合出国。”
林向晚猛地抬起头,迎着父亲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。
“爸……那是我……”
他试图争辩,可一开口,那副娇柔、纤细的声带却背叛了他,吐出了一串软绵绵、毫无气势的女声。
“小宇下学期就五年级了。”
林建国甚至没有听完林向晚的申辩,便自顾自地转过头,看向了对面正大口吃肉的小宇,眼神在这一瞬间无缝地切换成了曾经的骄傲与温柔。
“我打算把那个夏校的名额留给小宇。虽然年纪小了点,但提前去见见世面,对林家的继承人来说不是坏事。小宇,下周开始,爸爸给你报了高尔夫和少儿商务英语的私教课,以后放学由司机直接送你去球场,明白吗?”
“哇!谢谢爸!我一定好好学!”小宇兴奋地放下了鸡腿,开心地拍着手。
张秀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林向晚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体面地往小宇碗里夹了一块鳕鱼:“小宇乖,多吃点,以后林家可全指望你了。”
餐桌的这一头,是资源、财富、期望与关于未来宏大蓝图的无缝交接。
而在餐桌的那一头,林向晚坐在阴影里,看着自己杯子里倒满的高档鲜榨果汁,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没有吵闹,没有打骂。
父母用最理智、最体面的阶层手腕,在剥夺了他作为男生的权利后,又顺理成章地剥夺了他作为长子的未来。
家里不缺他一分零花钱,不会少他一件昂贵的衣服,甚至可以为他提供一线城市中上流阶层所有的物质庇护。
但他们用这种体面的放弃,在林向晚和这个家庭之间,竖起了一道无形的、不可逾越的隔离墙。
他不再是林家的骄傲,不再是未来的继承人。
他成了这个豪宅里,一件昂贵、精致、却毫无用处的……透明废品。
窗外,盛夏的夜空繁星点点,高档公寓下方的绿化带里,蝉鸣声依旧铺天盖地。
那声音聒噪、狂热,在这个燥热的夏天里释放着最廉价也最旺盛的生命力。
林向晚转过头,隔着厚厚的双层隔音玻璃看着窗外的世界。
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在他裸露的手腕上,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知道,外面的盛夏还在继续,可属于他的那个夏天,已经在这间二十四度的恒温牢笼里,死得连骨灰都不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