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诉赵雷能怎么样?让全班同学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?让林建国和张秀兰为了维持中上流家庭的体面,彻底把自己关进精神病院或者老家的小黑屋里?
在这个讲究秩序和理性的世界里,超自然不是传奇,是畸形,是不可外扬的丑闻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林向晚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里残存的温度已经彻底熄灭。
他抬起头,迎着赵雷那双写满疑惑和探究的眼睛,用那种清脆、娇柔、却不带一丝感情的少女嗓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林向阳是谁?没听说过。”
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,倒映着赵雷错愕的脸。
眼神冷漠、疏离,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路人。
赵雷彻底懵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转学生。她的皮肤那么白,长发带着好闻的洗发水香气,穿着藏青色的裙子,一双腿纤细修长。
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这都是一个和“糙老爷们林向阳”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富家千金。
可是,那双眼睛……那双在撒谎时下意识会微微眯起的杏眼,分明和那天在球场上绝杀进球后的林向阳一模一样。
“你少扯淡,你俩长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,你当我瞎啊?”
赵雷有些急了,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分,“是不是阳子在家里犯什么事了?还是他转学去私立了?你告诉我一声能死啊?”
教室内侧的几个男生听到动静,纷纷转过头来,眼神里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戏谑。
林向晚没有再回答。
他转过头,重新将视线落在了那本密密麻麻全是语法结构的英语书上。
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,无论赵雷在旁边怎么追问,他都像是一尊彻底死掉的石雕,再也没有给出半点反应。
“行,林向晚,你真行。”
赵雷气极反笑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大水杯,狠狠地瞪了林向晚一眼,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“装什么清高,有钱了不起啊”,随后便迈着粗鲁的步伐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。
那股属于少年的汗酸味和塑胶味,终于随着赵雷的离去,在空气中慢慢淡化。
林向晚坐在原位,听着身后男生们重新响起的关于“雷子今天吃错药了去惹新同学”的哄笑声。
他的右手藏在宽大的秋季校服袖子里,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。
刚刚在操场上被他狠狠砸了一拳的右手关节还在隐隐作红,此刻在校服布料的摩擦下,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。
可这种生理上的痛觉,却远不及他刚刚亲口否认自己存在时的千分之一。
“不认识……没听说过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两句话。
每重复一次,那个曾经在盛夏里肆无意气风发、以为世界踩在脚下的少年林向阳,就好像在所有人、包括他自己的记忆里,被更深地掩埋了一寸。
“铃——”
十五分钟的课间休息在喧闹中走向尾声,尖锐的预备铃声再次响彻整栋教学楼。
走廊里的男生们顶着满头的汗水丢下烟盒和皮球,骂骂咧咧地往教室里挤。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,将讲台一侧的光影拉得极长。
林向晚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。
他的百褶裙下,一双穿着白丝袜的脚,依旧在最高档的课桌椅空隙里,虚虚地、无依无靠地晃荡着。
窗外的知了还在疯狂地叫着。
可在这个开着足额冷气、秩序井然的初三教室里,林向晚已经亲手拉上了属于林向阳的最后一幕夜帷。
他的盛夏,彻底在这一次课间的十五分钟里,被他自己钉死了棺材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