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秀兰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。
那零点五秒的间隙里,林向晚清楚地看见,母亲的眼角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母亲听到女儿成绩差时的失望,而是一个项目经理听到某个无关紧要的支线任务出了纰漏时的、纯粹的厌烦。
“不用了,老师。”
张秀兰迅速恢复了微笑,那笑容像一张被重新拉紧的面具,“向晚的情况……家里都知道。身体一直不好,能来上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学校这边,只要她不出安全问题,成绩方面我们不做硬性要求。”
她用了“我们”。
仿佛林向晚的成绩单不是她一个人的事,而是整个家庭需要统一口径对外发布的、一份已经定稿的免责声明。
张老师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张秀兰没有走向林向晚的座位。
她甚至没有再朝教室后排看一眼。
她转身,踩着那双跟高五厘米的尖头高跟鞋,步履轻快地走向了隔壁办公室——那里,小宇的班主任王老师正等着和她讨论冬令营的赞助事宜。
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清脆得像是在敲打某种倒计时。
林向晚低下头,把那张成绩单对折,再对折,直到折成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硬块。
她把它塞进校服口袋,指尖触碰到里面那张过期的医院诊断证明复印件——边缘已经被她的汗水浸得发软。
家长会持续了四十分钟。
林向晚没有留在教室。
她拿着那张需要家长签字的回执单,独自走到了行政楼背面的连廊上。
那里有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栏杆,栏杆外是学校的后巷,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褪色的横幅。
她靠在栏杆上,看着教室里透出来的灯光。
那些灯光将家长们的影子投射在窗帘上,像是一出出沉默的皮影戏。
她能看见张秀兰坐在小宇班主任的办公桌旁,身体前倾,手势丰富,正在热烈地交谈。而同一时刻,在初三3班的教室里,她的那张课桌旁,空空荡荡。
她的家长,在她的教室里,缺席了。
一阵冷风从后巷灌上来,吹起她百褶裙的裙摆。
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压,指尖触碰到大腿上冰凉的面料,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从楼梯间走上来。
是赵雷。
赵雷身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。
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,女人则是一件明显是几年前的款式、但洗得很干净的棉服。
他们的鞋子沾着工地或车间的红土,与这栋重点中学教学楼里其他家长的精致格格不入。
那是赵雷的父母。
赵雷走在两人中间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——大概是家长会后要送给老师的礼物。
他的校服拉链大开着,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,寸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
他一边走,一边用一种极其刻意的、大大咧咧的音量对父母说道:
“爸,妈,你们看见我们班那个转学生没?就那个林向晚,坐最后一排的。”
赵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像是一颗被随手抛出的石子,精准地砸进了林向晚的耳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