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宣读?”
“不用。你写了,就会有人看见。”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“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——你写下来的东西,可能会让某些人不高兴。混沌城里有各种各样的人,有的人想出去,有的人想留下,有的人什么也不想要。你的法律,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是城主。”她转过来,看着我,“你二十岁的时候害怕承担后果,所以给了十二小时的期限。但现在你不是二十岁了。你怕的东西变了吗?”
我拿起笔,翻开本子。
空白页。白得刺眼。像一万个在等我的光标。
我写了一行字:“混沌城今天不做任何改变。不颁布新法律。不废除旧法律。今天一切照常。”
我放下笔,合上本子。
林昭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——我看到她在发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要承担一整天的后果。”
林昭看着我,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高兴,不是生气,是——她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眼前,但她不确定该拿它怎么办。
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我在议事厅坐了一整天。
一开始什么事都没发生。街上照常有人走动,卖菜的卖菜,修鞋的修鞋,太阳慢慢往西挪,影子从墙根爬到了房顶。我坐在桌前,盯着那本合上的本子。手痒,想翻开来再加一条——哪怕加个“每个人可以吃两碗豆浆”也好。但我知道不能。一旦翻开,就说明我后悔了。说明我还是那个二十岁、什么都怕、什么都想反悔的顾然。
下午三点的时候,有人来了。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蓝色工装,脸很干净——在混沌城里,脸干净是件稀有的事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我想出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离开混沌城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十三年。你写我的时候,我是个邮差,每天送信,但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,因为城外没有收信人。我想看看外面。”
“外面没有东西。这座城是独立的。”
“那我也想看看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,像已经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,“哪怕是一片空白,我也要看一眼。不然我这辈子就只是一个送空信的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的稿子里没有“离开混沌城”的选项,因为那三年我从来没想过她——林昭——或者这座城市里的人,有任何出去的可能。他们是我造出来的,困在我的脑子里,我出不去,他们也出不去。
“我没有权利放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邮差说,“但你是城主。你今天可以颁布任何法律。你可以写一句‘今天允许一个人离开混沌城’。你写了,我就能走。”
“外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也比送空信强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桌前,手放在本子上。他的请求不是无理取闹。他想要自由,哪怕那片自由是空的。我二十岁的时候不敢给自己自由,所以连带着也不给他们自由。现在他把这个选择递到我面前。
下午五点。一个老太太来了。脸上全是皱纹,没有疤没有花——她大概是混沌城里最老的人。她拄着一根木棍,走到门口,没进来,和邮差一样站着。
“我想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?”
“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,”她说,“我习惯了这里的乱。这里的法律天天变,但我学会了怎么在变的里面活着。如果有一天这座城市不乱了,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。”
“但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