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说的?”她看着我,“我在真实的世界活了六十年才到这里的。这里比那边好。那边的人不会等谁一等等十几年。这边的人会。”
她拄着棍子走了。她的手在抖,但不是害怕,是老了,握不住东西了。
我坐在桌前,手还放在本子上。两份请求。一个人想走,一个人想留。我二十岁的时候会怎么选?我二十岁大概会把本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,最后什么都不写,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,然后第二天法律自动失效,一切从头开始。
但我不是二十岁了。
天黑的时候,林昭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和白天那两个人一样,没有进来。
“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颁布什么?”
我翻开本子。笔握在手里,悬在本子上方三寸的位置。我的手不抖。甚至比握着电脑鼠标的时候更稳。
我写了两行字:
“第一。混沌城今天允许一个人离开。他想去哪就去哪。第二。混沌城今天允许一个人留下。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。两句话同时生效,同时废除。”
我放下笔。
林昭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三道伤疤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,像玉石上的裂纹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三十岁了。”
“三十岁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欣慰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表情,“我的作者三十岁了。”
街上突然响起了钟声。和昨晚一样的庆祝钟声。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——很多人跑向城门的方向。我走到窗边,看到邮差背着一个布包,站在城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。所有的灯都亮着,霓虹灯、煤油灯、路灯、窗户里的烛台。他挥了一下手,然后转身,推开城门,走了出去。
城门外是空的。灰白色的虚空。但他走进去,虚空在他脚下变成了路。不是变出来的,是“被发现”的——他一直走下去,路就一直往前铺,像有人在他前面替他画。
我收回视线,看向街对面。那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她的椅子是新搬出来的,旁边还放了一盆花。她喝了一口茶,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,然后把花盆往阳光下挪了挪。
林昭站在我旁边,看着窗外。
“明天你写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今天晚上想。”她说,“你还有一整天。”
她走了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混沌城的夜景。乱糟糟的楼,歪歪扭扭的街,不闪对的霓虹灯。一群长着疤的人,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。
我突然觉得,这三十万字——虽然烂,虽然从头到尾都在害怕——但它是我唯一一部写满了三十万字的作品。我只删了它,却从来没有写完过。
我拿起笔,翻开本子新的一页。窗外的霓虹灯在闪。钟声停了。
我写下了今天最后一句话。
“明天我会写一个真正的结局。不是删除,是结束。不是逃走,是告别。今天晚上,混沌城可以安睡。”
我合上本子。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不是强制的那种“咣”的灭,是慢慢拧小的那种灭,像有人睡前在挨个关灯。最后灭的是林昭的窗口。
她站在窗口,隔着一条街,和我对视。她的脸在暗下去的光线里慢慢模糊,最后只剩下那三道伤疤的轮廓,像三笔画在天边的淡墨。
然后那三道也消失了。
混沌城睡了。
我靠在椅子上,窗外的风从旧窗帘的缝里漏进来,带着一股豆浆的甜味。
明天写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