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太太拿了什么东西?”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反常,“那个闯进来的人要的‘东西’是什么?”
“这件事我在查,”沈知遥说,“但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——顾兰芝当年的私人医生,姓钱,在你出事之后第三天就辞职了,然后搬离了江城。我托人查了十年,今年年初才发现他不是搬走了,是死了。心脏病发,死在自己的公寓里,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。他的所有病历档案、工作日志、个人信件,在他死之前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手机屏幕再次亮起——沈知遥把那张百分之一的电量用到了极致,她打开了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一张翻拍的档案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面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“钱医生。在你出生到你六岁之间,他是顾家的私人医生,随叫随到,风雨无阻。你所有的体检报告都是他签的字,你在顾家期间所有的用药记录也都是他经手的。老太太的身体档案、苏婉芝的产后护理记录、你六岁入院时的转院手续——全部在他一个人的档案柜里。”沈知遥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翻到下一张照片,是一份烧残的纸片,上面只剩下半行字,“这是他死后我在他公寓楼下的垃圾房里找到的,唯一剩下的一张残片。”
季眠凑近了看。那片残纸上只有五个字,是钢笔字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——“……实验结果符合……”
然后下面还有半行被烧焦的字母和数字,看起来像是一串编号,但残缺得太厉害,读不出来。
“实验结果。”季眠重复了这四个字。
“一个家庭医生,管感冒发烧拉肚子,做什么实验?”沈知遥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一个只属于黑暗的秘密,“除非他不仅仅是个家庭医生。”
屏幕闪烁了一下,弹出电量耗尽的红色图标。沈知遥把最后的光对准了季眠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,用最后几秒钟的光说完了她想说的话。
“季眠,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。现在你知道为什么顾远志恨你,为什么吴妈怕我,为什么老太太养了我十一年却不肯正眼看我,为什么你妈用烟头烫你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恨,是另一种东西。”
屏幕灭了,彻底的黑暗重新降临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恐惧。”沈知遥在黑暗中说,“你妈不是在虐待你,她是在害怕你。或者说,她在害怕你身上的某样东西——一样她跟你爸有关、跟顾家有关、跟钱医生那些‘实验’有关的东西。她每一次打你,都是在试图把那样东西从你身上打出去。”
季眠坐在黑暗中,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掉。她忽然觉得很冷,不是身体上的冷,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寒意。她的出生是一个谜,她的父亲是一个不存在的人,她的失忆不是意外而是被保护,她外婆的愧疚藏着更大的罪孽,她母亲的暴力源于恐惧——她的整个人生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被人安排进了一个她看不到全貌的棋局里。
而唯一一个花了七年时间把所有线索整理出来的人,此刻正跟她一起困在这个黑暗的密室里,手机没电,铁门反锁,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这里。
“沈知遥,”季眠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?”
“你说你等了我十一年,你以为这扇门是你特意为我打开的入口,结果反而把我们关在了一起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说明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。”
黑暗中沉默了两秒,然后沈知遥忽然笑了一声。那声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——不是掌控的笑,不是讽刺的笑,不是病态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猝不及防的、被逗到的笑。
“你说得对,”沈知遥说,声音里的冷意裂开了一道缝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漏了出来,“我以为我在下一盘大棋,结果被一扇门打回了原形。现在你知道了,我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执棋人,我也是个棋子——只不过比你早来几年,多看了几份文件而已。”
季眠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。她的手指碰到了一片冰凉光滑的布料,是沈知遥羽绒服的面料,然后往下,碰到了一只同样冰凉的手。她握住了那只手,就像之前沈知遥在正厅里握住她一样。这一次是她主动的,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
“你不是棋子。”季眠说,“你是唯一一个把真相摊给我看的人。棋盘上的人不会互相摊底牌。”
沈知遥没有说话,但季眠感觉到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反过来扣紧了她的手指,力道大得骨节发疼。在完全的黑暗中,沈知遥终于不再管理自己的表情、力道和边界,把一种近乎失控的力度全部倾注在了这个抓握里。
“你这样抓住一个人的手,”季眠的声音很平静,“看起来像是怕我跑掉。”
“对。”沈知遥在黑暗中承认了,声音低沉而沙哑,所有的包装和伪装都被黑暗剥掉了,只剩下最原始的东西,“我怕。我查了你十一年,等了你十一年,在你校门口站了三个月,不是为了让一扇门把我们分开的。你要从这里出去,你还要去签遗嘱,你还要去看你外婆最后一面——如果她还能撑到你去的话——”
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,然后季眠听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句话。
“我不允许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季眠没有说话,她只是安静地维持着被抓握的姿势,在黑暗中感受着沈知遥手心传来的那个失控的力度。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沈知遥——不是理智上的理解,不是推理出来的理解,而是一种直觉层面的、穿透所有语言和逻辑的理解。
沈知遥从小被当成替代品养大,她的存在价值是另一个人的影子。影子是不会有光的,影子也不会被人看见。她等了十一年,等的不是真相,不是复仇,不是遗产——她等的只是一个人。一个能让她不再是影子的人。
“沈知遥,”季眠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叫一个容易惊醒的人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可能真的是你的同类?”
“我知道你是。”沈知遥说,“从第一天晚上你在假山石后面偷看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是。正常人在那种时候会低头,会躲,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但你没有——你跟我对视了。你的眼睛里是警觉,是审视,是判断,不是恐惧。我在那一秒就认出了你。”
远处,非常遥远的地方,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声响。像是有人在关一扇门,又像是有人在喊什么。沈知遥立刻松开了季眠的手,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铁门上。季眠也站了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两个人一起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隔着铁门和封死的墙壁,声音被扭曲得厉害,但隐约能分辨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喊什么,喊了好几声,然后停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“是吴妈。”沈知遥皱起眉头,“她在喊人——但不是来救我们的。她在喊顾远志。”
“顾远志从医院回来了?”
“没那么快,但他一定打了电话回来。或者——”沈知遥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医院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。老太太醒了,遗嘱在我手里,顾远志一定在医院用尽一切办法打探老太太把遗嘱放在哪里。如果老太太说了实话,顾远志现在就已经知道是我拿着的。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“他会怎么做?”季眠问。
“他会赶在老太太下一次开口之前,”沈知遥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,“先把这座宅子翻个底朝天。然后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