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。
那声音从前院传来,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哗啦声,然后是吴妈一声尖锐的惊叫。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——不是模糊的,而是真切的、近在咫尺的,像是宅子的大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。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醉酒腔调和破罐子破摔的疯狂,在院子的某处大声喊着吴妈的名字。
“妈!你在哪儿?我欠的钱还上了!我借到了!你出来!”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带着一种被酒精和绝望双重浸泡之后的癫狂,“你跟我走,我找到赚钱的门路了——你出来——”
吴妈歇斯底里的呵斥声紧接着响起来:“你疯了!你怎么进来的!你快走!快走——老太太不在家,这家里的东西你一件都不能碰——滚啊!”
然后是更多混乱的声音,瓷器碎裂的声音,椅子被撞倒的声音,两个人推搡时发出的闷响。吴妈的声音从呵斥变成了哭求,她儿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从癫狂变成了暴怒,像是被某个词刺激到了,音量骤然拔高。
“我为什么不碰?她们顾家欠你的!你在顾家做牛做马三十年,她们给你什么了?我不过就是欠了点钱,她们就不能帮我还一下?你不是说老太太快死了吗?死了不就有钱了吗——”
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。不是音量减小了,而是戛然而止——像是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。紧接着,是吴妈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尖叫。那声尖叫刺穿了夜空中所有的屏障,穿过三道院墙、两条回廊、一道铁门和一层水泥封层,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密室里。
然后是一声身体倒地的闷响。
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季眠和沈知遥同时看向对方。黑暗里看不见表情,但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在同一时间攥紧到发白。
“他打了她。”季眠的声音很轻,“他打了自己的妈。”
沈知遥没有说话。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,所有的暧昧和温情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季眠从未见过的、冷到骨髓的凌厉。
“我们不能等了。”沈知遥松开季眠的手,开始在黑暗中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摸索,“这扇门从里面打不开,但这间屋子不是完全封死的——刚才我摸到书架旁边有一块砖是松的。”
“你要拆墙?”
“顾家的老宅子隔墙是空心砖砌的,外面的水泥封的是窗户不是墙壁。”沈知遥的声音很冷静,冷静得反常,像是一个人在极端情况下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被按下了暂停键,只剩下纯粹的理性和执行力,“如果书架旁边那块砖能抽出来,就能抽第二块。如果够幸运,拆到第三块就能够到外面的锁。”
季眠二话不说站起来,走到沈知遥身边,和她一起在黑暗中摸索。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松动的东西——不是砖,是书架最底层的一块木板,木板后面有一道缝隙,缝隙里往外渗着极其微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冷风。有风就意味着有缝隙,有缝隙就离外面不远。
“这里,”季眠说,把沈知遥的手拉过来放在缝隙上,“有风。”
沈知遥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条缝隙的边缘,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手指塞进去,用力往外掰。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,但没有断。季眠转身摸到书桌旁,抓起了那把生锈的老式裁缝剪刀——她刚才在翻遗嘱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这把剪刀的存在。剪刀很钝,锈迹斑斑,但够大够重。
“用这个。”她把剪刀递给沈知遥。
沈知遥接过剪刀,把刀刃插进缝隙里,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。锈铁和木头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,接着一声脆响——木板裂开了一条缝。又是一下,裂缝变大了。沈知遥把剪刀递给季眠让她继续撬,自己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外墙的内侧。空心砖的质地很粗糙,她用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圈,找到了最松动的那一块,然后用掌根用力一拍。
砖块动了一下,但没出来。
前院传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——吴妈的儿子似乎被吴妈倒在地上的样子吓到了,声音从暴怒变成了慌乱,带着哭腔在喊“妈你醒醒你起来你别吓我”。然后是更多推搡的声音,然后是玻璃制品碎裂的声音。
沈知遥咬了咬牙,又拍了一下。这一次季眠也加了进来,用那把剪刀的刀刃当杠杆,卡在砖缝里用力一撬。空心砖表面碎裂,整块砖往里滑了一截。沈知遥抓住砖的边缘,用力往外一抽——砖出来了。
一线月光从第二块砖后面的缝隙里透了进来。那光很淡很暗,但在纯粹的黑暗中待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睛看到它的那一刻,像是看到了太阳。
沈知遥没有停,把手伸进空隙里去够门外的锁。她的手臂被砖缝磨出了血痕,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,但她像没感觉到一样,手指向外面探着,探着,终于——
咔哒。
锁芯转动的声音。
紧接着是门锁打开的咔哒声。沈知遥把手缩回来,用肩膀顶开铁门。门开了,走廊里清冷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季眠的眼眶在接触到光线的那一刻刺痛了一下,但她没闭眼。她看见沈知遥站在月光里,袖口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一截被磨得通红的小臂,头发上沾了墙灰和蜘蛛网,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道被砖灰抹出的痕迹。
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炭火——不是在失控地烧,而是在冷静地、稳定地、不可阻挡地释放着某种热量。
“走,”沈知遥说,伸手把季眠从密室里拉了出来,“吴妈的儿子在外面,宅子的后门开着,我们穿过菜园从后面的巷子绕出去——顾远志随时会回来。”
“吴妈呢?”
沈知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偏过头,朝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,耳边传来吴妈儿子带着哭腔的喊叫和吴妈断断续续的呻吟——她还活着,至少还活着。
“她儿子是混蛋,但不会要她的命。顾远志的人回来会送她去医院。”沈知遥转过头,看着季眠,“如果你现在过去帮忙,顾远志回来之后吴妈第一句话就是‘沈知遥和季眠从密室出来了’。你觉得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?”
季眠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,跟着沈知遥往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过月洞门,穿过那座假山石和结了冰的鱼池,推开厨房后面那扇常年不锁的木门,钻进了老宅后面那条狭窄阴暗的巷子里。巷子的青石板地面上长满了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和腐朽的气味。远处巷口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,像一只将死的眼睛。
沈知遥在前面走,步伐很快但脚步很轻,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。季眠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顾家老宅的高墙——那道嵌着碎玻璃的灰色围墙在夜色中沉默地耸立着,把所有的秘密和罪孽都锁在里面。
“我们要去哪?”季眠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