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志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歪到了一边,眼睛底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。他旁边坐着他的妻子,眼皮红肿,显然是哭过了。吴妈也在——她头上包着一圈纱布,左手腕上缠着绷带,昨晚被她儿子打得不轻,但好歹命保住了。看到沈知遥和季眠走过来,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低下头不敢和她们对视。
“进去吧,”顾远志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她一直在等你们。从昨晚醒了到现在,每隔十分钟就问一次。”
他没有拦季眠,甚至没有看沈知遥。昨晚那一场大火把他守了半辈子的老宅烧掉了一大半,也把他所有的锐气烧干净了。他坐回椅子上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像一头被卸了角的公牛。
季眠推开ICU的门。沈知遥跟在她后面,安静地走了进去。
顾兰芝躺在病床上,身上接满了管子和监护仪的线。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,露出白色的头皮和一道缝合的疤痕。她的脸上罩着氧气面罩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汽在面罩内壁上凝结又消散。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季眠的那一刻亮了一下,像一口快要干涸的古井里突然涌出了最后一股水。
她抬起手,手指在空中抖得很厉害。季眠走过去,握住了那只手。顾兰芝的手很凉,骨头硌得她掌心生疼,但那只手仍然攥住了她,像她第一天踏进顾家时一样用力。她把季眠的手拉到氧气面罩旁边,嘴唇翕动着,努力了半天,终于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。
“遗嘱……你看了?”
季眠点了点头。“看了。”
顾兰芝的眼里滚出一滴浑浊的泪,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。她把头微微转向沈知遥的方向,眼睛里的光变得复杂起来——有愧疚,有感激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。“知遥……我欠你妈的……你帮我还了。”
沈知遥站在床尾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顾兰芝又转回来看着季眠。她的眼皮在往下坠,力气在快速地流失,但她拼命睁着,像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说。她的嘴唇又动了起来,这次声音比刚才更轻,轻到季眠要把耳朵贴到氧气面罩旁边才能听见。
“你爸……没有死。”顾兰芝说。
季眠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他在……观察你。从你六岁以后……一直在。”顾兰芝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了全身最后一分力气,“他不靠近……是为了……保护你。那个东西……不在你身上了……出事当晚……钱医生……取出来了。”
季眠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顾兰芝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,往下合了一半,但她的嘴唇还在动。季眠把耳朵贴得更近了,听见她说了最后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知遥……知道……东西在哪。让她带你去。找到东西……就能……找到他。然后你就能……”她的声音在这里彻底断了,眼睛合上了。
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响起,刺耳得像一把电钻钻进了每个人的脑壳。护士冲了进来,医生冲了进来,有人把季眠从床边拉开,有人在喊“推肾上腺素”,有人在喊“家属出去等”。
季眠被人拽到了走廊里。她靠在墙上,看着ICU的门在面前关上,里面传来医生急促的指令声和除颤仪充电的嗡鸣声。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住老太太的姿势,指尖冰凉僵硬。
沈知遥站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整个空间惨白刺眼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混合气味。
“她说东西不在我身上,”季眠的声音很哑,“她说钱医生已经取出来了。所以苏婉芝打了我十一年,都是白打的。我早就不需要保护了。”
沈知遥没有接话。她靠在季眠旁边的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。季眠偏头看了她一眼,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——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,但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“你知道?”季眠问。
沈知遥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一年前查到的线索。”沈知遥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像是在数上面有几只死掉的飞虫,“老太太没有直接跟我说,但我在钱医生当年住过的公寓里找到了他寄出的最后一封信的草稿。信是寄给顾兰芝的,上面写着‘载体已于事发当晚取出并妥善转移,J。M。不再具备任何载体特征’。所以我早就知道你不危险——但我不能告诉你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”
“不敢什么?”
沈知遥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季眠从未见过的、被压抑到了极限的东西——比昨晚那些眼泪更深、更原始、更像是一个人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一张牌上之后,等待开牌的那一瞬间。
“不敢告诉你,因为一旦你知道了真相,你就不需要我了。你会去找你爸,找那个东西,找你自己的真相。而我——”她的声音在这里裂开了一道缝隙,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里面往外涌,“我只是一个把你当作研究对象查了十一年的人。等你有了其他可以信任的人,你就会发现,我什么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