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面色平静,微微一笑。然后她忽然提高音量,大声道:“我一个人做饭就行了,你先去休息吧。”说罢,不待周渔反应,就将他推了出去。
其实,周渔如果坚定一些的话,女人是根本推不动他的。但当周渔看到父母齐刷刷地望过来,眼神中带着笑意的时候,还是迟疑了一下。就是这一迟疑,他被推了出去,与此同时,女人顺手关上了厨房的门。
坐回到沙发上,逐渐冷静下来的周渔,觉得有必要将这件事说清楚。他望向母亲,母亲正在和庞阿姨说笑,好像说到婚礼要请哪个司仪上去了。
周渔眉头一皱,又望向父亲。父亲正在泡茶,不经意间抬起头来,望向儿子的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期待。看着父亲那双带笑的眼睛,周渔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但是很快,周渔就意识到,在别的事情上,他可以让步,但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没法让步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周渔站起身,指着厨房的方向,提高音量,面色有些发红地说:“爸,妈,我想你们可能都误会了,我跟里面的那个女人没有一丁点儿关系!我甚至都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!”
“我叫沈奕菲——”女人恰好从厨房中走出,手中端着两盘菜,“名字就是个代号而已,你想怎么叫,都可以。”
沈奕菲将菜盘放在桌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望着面色疑惑的周渔父母,微微一笑道“:在上次相亲之后,我和周渔确实没有一丁点儿关系。我们紧跟时代的步伐,却也敬畏传统。”
周渔眯起眼睛。他忽然意识到,沈奕菲是有备而来。他缓步走近沈奕菲,凝视着她的双眼,沉声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?!难道非得让我发火,让我当面轰你走,说这里不欢迎你,我也不欢迎你,你才满意?!”
沈奕菲望了一眼沙发上的周渔母亲,脸色依旧平静,微笑道:“你或许不知道,我现在是一名学习绘画的学生,我的老师是周叔叔,也就是你的父亲。我来看望我的老师,顺便帮他们做点家务事,有错吗?”
周渔轻咬牙关,望向父亲。父亲沉默地点了点头,随后埋下头去继续冲水续茶。水已经冲了三遍,茶早已淡了,气氛也僵住了。
庞阿姨试图打圆场,说了两句后,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接话。她挠着头说家里的煤气好像没关,便匆匆走掉了。
“吃饭吧,”父亲说,“有什么事,吃完饭再说。”
“周老师,阿姨,你们吃,我还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沈奕菲竟然主动提出要离开,这是周渔没想到的。
沈奕菲解下围裙,就要离开。母亲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凝重,她瞪着周渔,将刚刚拿起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。
周渔知道,母亲这是在对自己发火。但别的事都好说,这件事他要坚持到底。
沈奕菲拿起沙发上的外套,朝外面走去,没有人阻拦。父亲看了一眼周渔,目光中尽是惋惜。
这一顿饭吃得有些糟心。一家人坐在桌前,一言不发。
周渔最开始还试图说几句话,但除了父亲偶尔嗯哼两声,母亲始终一言不发。母亲不说话,那就代表着他们无话可说。
草草吃完了一桌子精致的饭菜后,周渔给父亲使了一个眼色,父亲会意,急忙起身,进入了卧室,不久之后,便提着一个黑色小皮包走了出来,放在了茶几上。
此时,已经是下午一点了,周渔必须去医院交费了,否则画蝶真的要被清理出去了。他站起身,朝着父亲告别之后,提起黑皮包就朝外面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一直默不作声的母亲忽然说:“周渔,你给我说清楚,你这辈子到底还结不结婚?你若是说不结婚,我这个当妈的也就死了这条心,从此以后,再也不过问你的婚事!”
周渔从母亲的语气中听出了愤怒,愤怒的深处隐藏着一丝悲凉。他望着母亲那张老迈而沧桑的脸,犹豫许久后,才说“:妈,再给我一年时间,就一年,我保证——”
周渔的话没有说完,母亲便已经转过身去了。在那一瞬间,周渔看到母亲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。他的心猛地一疼,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父亲走了过来,轻拍周渔的肩膀,语气轻缓地说:“渔儿,你快去忙吧,你妈那边,交给我就好了。”
一年又一年,年年花相似,但岁岁人不同。同样的话,周渔三年前就已经说过了。虽然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伤母亲的心,可周渔现在确实没法将太多精力放在找对象结婚成家上。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。除非,他选择放弃自己的目标……可他不甘心。
周渔张开嘴,本想再说句什么话,但最终也没能说出来。
下楼后,周渔快步来到路口,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。刚上车,童同的电话便已经打来。周渔没有接,给童同回了一条短信:在路上。
4
去医院交完了费用,办完了手续后,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。
周渔来到了画蝶的病房外,画蝶的姑姑依旧坐在床头,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。周渔很想进去看一眼画蝶,但当他看到画蝶姑姑无意间扭头看到自己时的愤怒表情,他便知道,这个对画蝶十分疼爱的女人是不会轻易再让自己接近画蝶了。
对于画蝶的情况,周渔有着自己的判断。
按照医生的说法,画蝶是介于未死亡和脑死亡之间,也就是说,画蝶在生理上并未出现脑死亡的典型疾病,但又出现了看似脑死亡的症象。主治医生暂时将其命名为:非典型性脑死亡。
周渔相信现代医学能够弄清楚很多病症的原因,但他也相信,在某个未知区域,在潜意识的深海中,在梦境深处,或许也有另外一种超出现有科学体系的解释,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想清楚而已。
就在周渔沉思之际,一直在忙碌的童同终于抽出空来走出病房,对周渔说:“上午的时候有个人来看过画蝶,说是画蝶所在大学的校长,叫翁什么来着……”
周渔道:“翁峰。”
童同点头道:“对,就是翁峰。他让我跟你说,如果你有时间的话,去一趟第二住院楼501号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