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没停,淅淅沥沥下了一晚上。
4
很少做梦的周渔这天晚上却做了一个梦,一个虽然简单但意味深长的梦。
梦境中,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抽打一头毛驴。毛驴拴在磨石上,正在拉磨。白胡子老头一边抽打一边骂:“你这头犟驴就知道往前走,就不会转个弯!明明转个弯就可以走过去,你却偏偏一直往前拱!”
毛驴依旧撅起脖子奋力往前拱。白胡子老头抡起鞭子来,用力抽打在毛驴屁股上,发出噼啪声响。毛驴吃痛,发出阵阵惨叫,但就是不拐弯,依旧死命往前。
白胡子老头继续加大抽打的力度,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,毛驴的屁股被抽裂,鲜血喷涌而出。
这时候,梦中的周渔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坐在驴背上。他朝着白胡子老头喊:“不要打了,再打就要出驴命啦!”
白胡子老头瞪大眼睛瞅着周渔:“驴不听话,可以打!人不听话,可咋办呐?”
周渔问:“不听话是因为话不好听,还是因为话不对?”
白胡子老头怒气冲冲:“不是话不好听,也不是话不对,是耳朵听不进去,是思路钻进了牛角尖,认识不到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!”
话音未落,白胡子老头的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磨盘。磨盘上方发出红光,血海翻腾,孤鱼翻滚,里面传来声嘶力竭的挣扎声。白胡子老头又将磨盘翻过来,只见另外一面发出蓝光,蓝光当中,白云朵朵,羽落祥和。一只白鸟凌空盘旋,发出嘹亮鸣叫。
白胡子老头将磨盘一甩,忽地一下,踏地起飞,径直落在了驴背上,坐在了周渔身后。他双手抓着周渔的耳朵,用力撕扯,大声道“: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!你不仅听不进去话,还要做驴打滚和搅屎棍!师父有苦你无言,师兄有难你不帮,还要落井下石,打着正统梦学的名号做着肮脏龌龊的事情!你啊,说得好听点是个白眼狼,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个孽畜!今天,为师就收了你这个孽畜,也好给后人们清除前路障碍!”话音未落,白胡子老头手中的鞭子便缠住了周渔的咽喉。周渔用力挣脱,却怎么也挣脱不掉。
话音刚落,驴头陡然转弯,绳索断裂,失去束缚的毛驴发出一声畅快的嘶吼,犹如脱缰野马,一路狂奔。在狂奔的过程中,周渔感觉自己的嘴巴里塞满了泥土,他用力咀嚼,一股腐败的刺鼻气味霎时传来。
闻到气味的一瞬间,周渔苏醒了。他发现自己口中塞满了东西,将口中东西吐出来的同时,他睁开了双眼,这才发现嘴里含着的是沙发坐垫的布料。他看向沙发,只见布料已经被撕咬开了,坐垫上湿了一片。
周渔陷入了长久的呆愣状态。他的呆愣并不是因为差点在梦中将沙发坐垫咬烂,也不是因为梦境本身的内容,而是因为他竟然做梦了,而且还精确地记得梦中的每一个细节。
在过去的两年多里,周渔很少做梦,就算偶尔做梦,也不太记得梦境中的内容和细节。周渔将这归结为意识的自我保护。毕竟,如果记得梦境内容,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去解释自己的梦。一旦解释自己的梦境,他很可能会发现一些他不想发现的内容,抑或记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。对他来说,那就相当于一遍又一遍地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。
所以,两年多以来,周渔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不管有没有做梦,都会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意识聚焦到现实,并尽快思考今天要做什么事,以此来冲淡关于梦境的记忆。
这就是周渔对待自己梦境的方式。他不是不做梦,而是主动让自己忘掉做过的梦。可是,无论周渔如何提醒自己关注眼下,如何让自己聚焦现实,今天早上的这个梦还是不停地往他头脑里面钻。
周渔起身,在房间内快步走动了两圈,又去洗了一个冷水澡。在这期间,他努力不去回忆梦境内容,可当他擦洗干净身体,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后,那个梦境还是在第一时间钻进了他的意识中,不停地提醒他,让他不得不回忆。
周渔深吸一口气,知道自己无法逃避了,如果不去回忆这个梦境的话,他今天一天可能都没法做其他事情了。而且,周渔也意识到,这个梦境在这样的时刻以如此强势的态度出现,必然有着深刻的意义。
对于一名职业解梦师来说,回忆梦境便意味着要解释梦境含义,不管梦境含义如何痛苦,不管梦境内容是否会揭开他不愿忆起的伤疤,他都不能回避。若无法以身作则,又怎能推己及人。
周渔在沙发上正襟危坐,打开绘梦板,按开录音笔,用客观的态度将自己的梦境内容讲述了出来,讲述给坐在对面扶手椅上那个看不见的解梦师听。
讲完梦境,周渔拿起绘梦板,在上面画下了四幅图。
第二幅画,周渔坐在驴背上,白胡子老头转动手中的磨盘。
第三幅画,白胡子老头跳上驴背,揪着周渔的耳朵。
第四幅画,毛驴飞奔,犹如骏马,前路坦途,一扫阴霾。
画完后,周渔又在绘梦板上罗列出了梦境的主要元素:白胡子老头、长鞭、毛驴、磨盘。梦境元素不是很多,而且指向性都比较强。画下那四幅画的时候,周渔已经基本知道里面的元素对应的是什么了。
在这个梦境中,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元素,而是对话的内容。这是一个比较少见的内容向梦境,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画面向梦境。
一般来说,在较为大众的梦境中,人物之间的对话相对较少,即使有,也主要以自语声和旁听别人的对话声为主。而将自己代入梦境,并且和梦境人物直接进行对话的,少之又少。就算是有,也多是一些遮遮掩掩的内容,需要联系现实才能解出其真正含义。
然而,在周渔的这个梦境中,对话内容却直截了当得让当事人周渔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。即使是一个新手解梦师,甚至是一个没有了解过梦学知识的人,或许都能解开这个梦境所代表的现实含义。
梦中的对话一共分为三层,层层递进,条理清晰。
第一层,白胡子老头以驴喻人,看似抽打和叫骂的是毛驴,实则是坐在驴背上的周渔。白胡子老头骂的是周渔脑子不懂转弯,只管往前走,却不管身后路,不知道转一转脑子之后枷锁和束缚就会迎刃而解。
这第一层意思浅显易懂,却并未点出具体事项,只是给梦中的周渔施加了一种情绪上的压力。
第二层,白胡子老头跳上驴背,揪着周渔耳朵,直截了当地用“为师”自称,并且称呼周渔为白眼狼和孽畜,要为后人清除障碍,杀死周渔。
这就值得玩味了。白胡子老头毫无疑问就是周渔的导师温九仁,从他在梦中说话的方式、语气,也能对应出来。只不过,让周渔感到不解的是,温九仁竟然会在梦中直呼周渔“孽畜”,说周渔利用梦学行龌龊之事。这已经不是颠倒黑白,而是污蔑和诽谤了。
但是,梦中的白胡子老头虽然是温九仁,也只是一个形象而已,并没有真正的思想。梦境的一切思想源于周渔。所以,温九仁说的话,实际上是周渔潜意识里想说的话。
再次回忆这段话的时候,周渔感觉心底一阵阵难受。这种难受与被别人言语刺伤不一样。这种难受更加深刻,因为周渔意识到,自己的潜意识竟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。
第三层,白胡子老头放过周渔,一脚将驴头踢歪,奉劝驴背上的周渔回头是岸方能步步生莲。毛驴也被迫掉转方向,然后挣脱绳索,一路狂奔,毛驴变骏马。
周渔看着绘梦板上自己解释出来的梦境内容,眉头轻皱。如果这个梦是别人做的,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直接告知对方解梦的结果,而对方听了这个梦的解释之后,很可能就会更改一下思路,遇事不再那么偏执。事实上,这也正是这个梦境要传达给当事人的现实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