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渔看了一眼时间,然后望向工程师,说道“:十分钟时间已经到了。谢谢你提供的梦境信息。如果找到线索的话,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生物学工程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迅速起身,连看都没看周渔,快步走了出去。
看着生物学工程师匆匆离去的瘦削背影,以及走路时候故意迈大的步伐和挺直的腰杆,周渔忽然有些莫名地心疼。一个人,无论其取得了多大的成就,获得了多少金钱,那些深藏在内心深处的童年阴影和成长创伤,都会在细节上影响着他的一言一行。这些细节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痛苦,除非主动去揭开那些创伤,将其暴露在阳光下,让其在包容和善意中重新愈合,否则,阴影将会伴随一生,至死方休。
可是,如果不到万不得已,谁又会真的忍心主动去触碰那些伤疤呢?
更何况,大部分的人,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有这种伤疤,他们在浑浑噩噩中,就度过了自己充满阴影的一生。
这是一件幸事吗,还是一种遗憾?
周渔长吁一口气,自语道:“那,我的阴影,又是什么呢?”
太多了。周渔露出一抹苦涩笑容。如果不是阴影太多,自己又怎会在报考大学的时候,毅然决然选择心理学作为第一专业呢?
***
物理学家进来的时候,周渔都没有察觉。是物理学家叫了周渔一声,周渔才从思绪中返回了现实,他睁开双眼,看到物理学家已经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,正面色疑惑地望着自己。
周渔深吸一口气,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来。
有了画家和生物学工程师两个人的梦境作为研究对象后,周渔对于物理学家的梦境已经提前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了,所以,这一次的说梦过程就更快了,也更加简洁明了,目的明确。
周渔并没有询问物理学家太多的梦境细节,一来是因为他的梦境细节和前面两人的大同小异,问太多,对深渊线索的挖掘于事无补,只能暴露出物理学家自己的心理状态,二来也是因为物理学家本身说话有些刻板,有点老学究的味道,说的过程又慢条斯理,说完后,还要兀自点评一番,许多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,感觉就像是在进行专业严肃的学术探讨一样。
当然了,如果不是因为要解梦的话,周渔还是比较愿意和物理学家好好交流一番的。但现在时间紧促,周渔不得不速战速决。
物理学家的梦有些杂乱无章,他一会儿说是一个梦,一会儿又说是好几个梦,不过,周渔毕竟是职业解梦师,又有画家和工程师的梦作为参考,所以他很快就从物理学家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拎出来三段主要梦境。这三段梦,与画家和工程师的三段梦本质一样,只不过表现形式各有不同而已。
物理学家的梦中,表现出了他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于自己身体状况的担忧,由于这些恐惧和担忧的影响,所以他的梦主要以墓地,葬礼等关乎死亡主题的场景为主,其中包括在墓地中迷路,在葬礼上成为躺在棺材里的尸体,然后忽然诈尸,以及最后躺在殡仪馆内,被人解剖尸体等情节。
与画家和工程师的第三段梦类似,在物理学家的第三段梦中,也出现了他独自一人在实验室内做物理研究的场景,并且同样是在梦中对他多年以来研究的“量子信道”项目有了非常大的突破性发现。
“一切都是幻觉,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幻觉。”物理学家在描述自己于梦中完成了研究突破,醒来之后却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之后的心情时,不停地摇头叹息着“,可惜了,真的太可惜了。我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,可我的研究却只能在梦里完成。而最让人感到可气的是,竟然还有人先我一步完成了我的研究课题,这对于我来说,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和羞辱。”
面对物理学家失落的哀叹,周渔只能安慰并鼓励道:“如果不经历一些什么的话,结果来得太容易,反而没什么意义。我相信如果我们找出事情的真相,说不定对于你的研究来说,会是一件峰回路转的幸事。”
物理学家摇了摇头之后又点了点头,他显然并不相信解梦真的能够帮助他解决这个问题,但他还是向周渔表达了自己的尊敬,他神情落寞,充满感慨地道:“我刚才听钟队长说,你也是一名学者对吧,咱们研究的东西虽然各有不同,但有一点是共通的,那就是对一名潜心研究学术的学者来说,没有什么比多年的研究结果被剽窃,更让人伤心的了。你说是吗?”
周渔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作为一名踽踽独行数年,默默承受孤独寂寞,时常遭受白眼和嘲讽的梦学研究者,他十分同意物理学家的这段话。那些外在的伤痛和内心的彷徨可以经过自我调节之后,变成前进的动力,但是,研究成果被剽窃的那种痛苦,无法言喻,也没法调节,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。
物理学家的梦已经说完了,周渔从中提取了若干重点,并针对前面两人的梦境进行了反向验证。现在,初步的结果表明,这一切,跟周渔最开始的推测极为相似。
物理学家离开之时,脚步有些蹒跚,腰肢有些弯曲,不停地摇头叹息,情绪极为低落。周渔明白,物理学家的情绪之所以如此低落的原因,跟解梦和周渔没什么关系,主要跟他的研究结果被剽窃有关。物理学家已接近花甲之年,很多努力,若是失败或毁坏,便没法再从头开始。物理学家的“量子信道”项目,是他毕生的追求,也是他后半辈子赖以生存的精神动力,可现在,追求没有了,活下去的动力便也跟着失去了。
看着物理学家离去时的模样,周渔不由地联想到了许多年后的自己。如果梦学研究和梦学推广在多年以后依旧毫无建树的话,他能承受得了那种因为年老体衰而无力从头开始,只能默默死去的精神空洞状态吗?
我将会一无所有。周渔微微眯起双眼,望向窗外低矮的云层,可如果不这样的话,我又会拥有什么呢?金钱,权利,家庭……岂非同样,一无所有。
而且,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,那就是如果周渔自己的研究结果也被剽窃,那他又该如何面对那种情况?他会得抑郁症然后自杀吗?还是会忍气吞声,从此泯然众人,在不甘和落寞中孤独终老,饮恨一生?
有形财产被盗窃,会有警方介入,抓住小偷,按照刑法定立罪名,归还财产。而无形财产被盗窃,不仅调查起来耗时耗力,就算真的查出了结果,也极难定罪,更别提其所有权的最终归属了。这对于潜心研究学术的学者来说,不管是在其身体还是心理上,所造成的影响都将是毁灭性且无法弥补的。
周渔睁开双眼,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,他已然意识到,这件事已经上升到了另外一个层面。不仅是为了真相的揭开,不仅是为了告慰那些死去的亡魂,更是为了那些研究成果已经被剽窃以及有潜在可能被剽窃的学者们,当然也包括他自己,周渔都必须要打赢这场仗。深渊组织,罪大恶极。
***
梦境的解析结果,已经跃然纸上。
在画家详细讲述完了他的梦境后,周渔其实就已经解出来了。他之所以还要继续倾听另外两人的梦境,只是想要对画家的讲述进行确定,同时对自己的解析结果进行反向验证。
在画家、生物学工程师、物理学家三人的梦境中,都有三段重复的梦。这三段重复的梦,因为每个人的心理状态不同,所呈现出来的方式也有所不同,但它们的实质是类似的。也就是说,在三个人的梦境中,潜意识想要传达给他们的信息,是一致的。这是一种比较少见的情况,虽然少见,却并不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梦境特例;其实,它是有迹可循的。
在梦学上,有一种名叫“同梦”的概念,说的是,两个人或者多个人,共同经历了一件对他们印象极为深刻的事件后,就有可能做相似的梦。比如,一对情侣共同观看了一起月食现象,当天晚上,他们很可能都会做带有“月食”主题的梦,只不过因为两人的心理状态不同,“月食”主题在梦中的表现方式也会不同,但实际上,梦境的本质是类似的。
从梦境反推现实,也就代表着,画家、生物学工程师、物理学家三人在过去一段时间里,经历过同样的让他们“印象深刻”的三件事。而他们在做这三件事的时候,意识是被控制的或者被锁死了的,所以,关于这三件事的记忆只留在了潜意识内,然后,潜意识又通过梦境这种方式,将其隐晦地表现了出来。
周渔将那三件事从他们的梦境中提炼了出来。
第一件事:行走。画家是漫无目的地奔跑在山川河堤之间;生物学工程师是变成一条狗被人牵着走;物理学家则是在一大片森林墓地中绕来绕去。抛去那些梦境表现形式,提炼核心,便是两字,行走。而且是路线固定的行走。路线固定,也就代表目的地固定。
第二件事:注射。画家的三针;生物学工程师的抽血化验;物理学家的死亡体检。都有一个共同点,那就是注射。不仅是生理上的,还有心理上的。生理上的注射是药物,心理上的“注射”则是语言,两种注射方式的目的是一样的,那就是控制他们的意识,支配他们的行为。
第三件事:研究。画家的画室和浮动晕染技术;生物学工程师的研究所和“工程细胞株”项目;物理学家的实验室和“量子信道”项目。他们在各自的梦中,都进行了自己多年以来的研究,并取得了非常大的进展。可当他们醒来后,却又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取得进展的。也就是说,他们的研究成果,仅限梦中。
针对第三件事,周渔其实稍有疑惑。梦中的研究,真的代表现实中的研究吗?这两者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?是不是仅仅只是一种幻象和心理的满足,还是另有解释?周渔目前并不确定。不过,将那三段梦境进行横向对比之后,再联想到他们三人的研究结果都被剽窃这件事实,周渔更加倾向于他们真的在现实中做了研究,只不过他们的意识不自知而已。当然,这只是周渔目前的一种推测,后续还得需要用相关事实来进行验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