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郑侍郎说沈氏无籍无名——沈氏乃相府所出,虽未上族谱,但相爷认她是女儿,相府上下无人不知。若这算无籍无名,那全天下的庶出女子,都不配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郑侍郎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陛下,”谢兰因继续说,“郑侍郎又说沈氏无才无德。沈氏入东宫不过一日,郑侍郎从何得知她无才无德?是亲眼见过她的才德,还是听人说的?”
郑侍郎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皇帝的目光从谢兰因身上移到郑侍郎身上,等着他回答。
郑侍郎的喉结滚了一下:“臣……是听小女说的。”
“令爱在东宫几日了?”皇帝问。
“回陛下,四日。”
“四日就看清了一个人的才德?”皇帝的语气没什么变化,但这话说出来,在场的几个大臣都低下了头。
郑侍郎的脸涨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。
郑敏站在后面,脸上的笑早就没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绞着手帕子,绞得指节发白。
皇帝没再看郑侍郎,转向沈惊鸿。
“沈惊鸿,你识字吗?”
“回陛下,识得四十一个。”
“四十一个?”皇帝的眉毛动了一下,“谁教你的?”
“谢姑娘教的。学了三天。”
皇帝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三天学会四十一个字,不算笨。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“朕当年三天学了二十个字,被你皇爷爷骂了半个月。”
赵昀站在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郑侍郎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没想到皇帝会拿自己的事来替沈惊鸿开脱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站在旁边的刘公公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那声咳嗽很轻,但郑侍郎的嘴立刻闭上了。
皇帝放下茶杯,看了看郑侍郎,又看了看郑敏。
“郑侍郎,你护女心切,朕不怪你。”皇帝的声音慢悠悠的,“但东宫的事,有太子在。太子没说话,你替他说了,这就不太合适了。”
郑侍郎扑通一声跪下了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响。
“臣知罪!臣知罪!”
郑敏在后面也跟着跪下了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都在抖。
皇帝没叫他们起来,让他们跪着。
“太子,”皇帝转向赵昀,“你的人,你来说。”
赵昀往前走了半步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侍郎父女,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惊鸿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沈惊鸿是孤叫来的。孤的东宫缺一个磨墨的人,孤选了沈惊鸿。郑侍郎觉得不妥,可以跟孤说,不必惊动父皇。”
郑侍郎跪在地上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沈惊鸿识字不多,但孤不介意。孤身边的人,不需要什么都会,只需要愿意学。”赵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“孤听说,郑姑娘四天前刚到东宫的时候,连砚台都不会洗,洗了三遍还是黑的。”
郑敏的头低得快要碰到地砖了。
“孤没怪她,因为可以学。”赵昀的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过,不重不轻,不疾不徐,“郑侍郎,你给孤一个理由——为什么沈惊鸿可以学,你女儿可以学,偏偏沈惊鸿学了就是‘有损东宫清誉’?”
郑侍郎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皇帝端起茶杯,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