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走了大半个上午。
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荒草越来越密,到最后草刮着车厢板,刷刷地响,像有人跟在车后面走。
沈惊鸿坐在稻草堆里,腿麻了换了个姿势,稻草扎得她后颈发痒,她挠了两下,稻草碎屑掉进领口里。
谢兰因靠在车厢板上,半闭着眼,手里攥着一个水囊。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但呼吸还算平稳,没有咳嗽。
沈惊鸿每隔一会儿就看她一眼,看她脸色变化,看她的呼吸深浅。谢兰因大概知道她在看,但没有睁眼。
牛车停了。赶车的老汉撩开车帘说了一句:“到了。”
沈惊鸿先跳下车,脚踩在泥地上,软软的,像踩在棉被上。她转身去扶谢兰因,谢兰因摆了摆手,自己踩着车板下来了。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,沈惊鸿没等她说第二句话就扶住了她的胳膊肘。
眼前是一座山。不高,但很密,满山的竹子,冬天的竹叶还是青的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山脚有一座小屋,墙是竹片编的,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,门虚掩着,门口放了一把旧竹椅。
老汉说这是猎户弃了两年多的屋子,他偶尔来修一修,还能住人。他把牛车赶走了,说两天后再来送一次干粮。沈惊鸿道了谢,看着牛车消失在竹林的弯道里,然后转身推开了竹屋的门。
屋里不大,但该有的都有。一张竹床,一张木桌,两把竹椅,灶台在屋角,上面放着一口铁锅和几个粗碗。墙上挂了半串干辣椒和一捆干艾草,艾草的味道淡淡的,把屋里的潮气压下去了一些。
沈惊鸿把干粮包袱放在桌上,又把自己的包袱放下,转身去帮谢兰因脱披风。谢兰因这次没拦,把披风解开递给她。沈惊鸿挂好披风回头一看,谢兰因已经在竹床边坐下了,背靠着墙,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些,嘴唇抿着。
“药箱没带。”沈惊鸿说。药箱留在庄子上了。
“带了药。”谢兰因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包已经配好的药材,“早上孙叔给的,够三天的量。”
沈惊鸿接过布包,看了看,药材包得仔细,每一包都扎了绳子。她去灶台那边看了看,铁锅能用,旁边有小泥炉,还有一捆干柴和一个瓦罐。她把瓦罐刷干净,生了火,把药材倒进去,加水,盖上盖子,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。
火苗舔着瓦罐底,水慢慢热了,药味散出来,盖过了干艾草的气味。沈惊鸿蹲在灶台前,背对着谢兰因,听见身后传来翻东西的声音,然后是纸页的响动。
“你的字帖还在。”谢兰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没丢。”
“那当然,你教的。”
沈惊鸿没有回头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火苗蹿了一下,把她伸过去的手烤得发烫。
药煎好之后她倒进粗碗里晾着,等了一会儿,端起来试了试温度,然后端到竹床边递给谢兰因。谢兰因接过来没有立刻喝,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汤,褐色的,还在冒着热气。
“沈惊鸿,你怕不怕一个人?”
沈惊鸿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。“以前怕,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知道有个人在等我。”沈惊鸿看着她,“不管她在哪,她说过会等我。”
谢兰因端着碗的手没有动。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,把她的睫毛沾湿了一点点,亮晶晶的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苦得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停下来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沈惊鸿把空碗接过来的时候看见碗底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的渣,药材没滤干净。她拿水冲了冲,放了回去。
中午吃的是干粮。硬面饼,掰开来里面夹了一点咸菜。沈惊鸿掰了一半递给谢兰因,谢兰因接过去慢慢嚼。两人坐在屋门口的两把竹椅上,面对着满山的竹子,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声音像水一样淌过来,把安静填满了。
“谢兰因,”沈惊鸿嚼着干粮,“你家的庄子,是谁在管?”
“我娘。但她这几年身体也不太好,去年开始陆续有些事交给我在信中打理。”谢兰因把干粮掰成小块放进嘴里,“孙叔管着地里的活,账目是我娘在看。”
“那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见府衙的人。”谢兰因的声音很平,“他们想见我,我就去见。见了面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。”
“万一他们不跟你谈呢?”
谢兰因看了她一眼。“那就让他们不得不谈。”
沈惊鸿还想再问,但谢兰因已经把干粮放回包袱里,站起来走到屋后去了。沈惊鸿听见水响,像是有人在打水洗脸。她没跟过去,坐在竹椅上继续嚼干粮。竹叶的响声一直在,风一阵一阵地来,叶子一阵一阵地响。
下午谢兰因没有教字。她铺了一张纸在木桌上,开始写信。沈惊鸿在旁边磨墨——墨锭是随身带的,小半块,够用。她磨墨的动作已经熟练了,墨锭在砚台上画圈,一圈一圈,声音均匀。谢兰因写着写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的手,然后低下头继续写。
信写完之后谢兰因等墨迹干了折好,放进信封里,封口没封。“明天孙叔来送干粮的时候,让他带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