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我说:"苏老师,你能不能让她爸也来?"
我说可以,但我想先问一句:你自己来,最想解决的是什么?
她想了想。
她的眼睛往窗户那边看了一下,光线落在她脸上,照出一小块阴影。
"让她跟我说话。"她说,"像以前那样。什么都跟我说。"
她说完这句话,低下头看自己的包,手指在包面上摩挲了两下。然后她抬起头,问我下周什么时候可以带孩子来。
我查了查预约表。有一个周三下午有空。我告诉了她。
她说好,然后站起来,把包带挎在手臂上。她弯腰套鞋套的时候,后颈的皮肤露出来一块,晒得有点黑,比脸上黑。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转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"苏老师,"她说,"麻烦你了。"
我说不客气。
她把门带上了。
鞋跟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先是清脆的,后来渐渐听不清了,最后彻底没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"我不管谁管。"
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这句话不是结论,是条件反射。是她在这个位置上站了太久之后长出来的东西,像老茧。你问疼不疼,她说不疼。但老茧不是为了不疼长的,是为了继续走。
她的手我记住了。叠在包上,虎口那里有茧。写字的茧?还是别的什么。我不知道。
但那个"从里往外推"的动作我记住了。轻轻的,像怕门坏掉。
她不是不心疼。她是不敢松手。
她让我想起一件事。
很久以前,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。是一句方言,我没听清,但那个语气我记得。不是骂人的语气,是那种带着失望的、放弃的语气。像是说"你不行"或者"你没本事"。我记不清原话了,但我记得那个语气落在身体上的感觉。
往下沉的感觉。
后来我发现,那种往下沉的感觉会在某些时候回来。坐在某个位置的时候,听到某句话的时候,看到某个人的某个动作的时候。它不打招呼,说来就来。
我能做什么?我把它放在那里。放在咨询室里,放在我跟她的关系里。不去分析它,不去处理它,只是让它在那里待一会儿。
等它自己沉下去。
我把咨询记录翻开,写下:赵慧芳,主诉女儿不听话。边界不清,控制型沟通模式,"我不管谁管"核心信念。疑似代际传递?待进一步评估。
然后我合上本子。
窗外有一棵树,看品种应该是梧桐。不知道是几月了,叶子刚开始黄,有几片已经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晃。
我把窗户关上,玻璃外面有一层水汽。
周三下午三点,方家。
我把名字在本子上又看了一遍。方一诺。十四岁。
我把本子合上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