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不清楚就别想进去!”王老师丝毫不留情面,语气越发严肃。此时,和我一起迟到的小勤、大狗娃、小狗娃,还有隔壁班路过的老师,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纷纷驻足围观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,有好奇,有看热闹,还兴些许同情,我瞬间满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王老师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,泛着冷光的眼镜片后面,那双眼睛格外严肃,死死盯着我。尴尬、委屈、害怕交织在一起,我只觉得十个脚趾都在鞋里紧紧蜷缩,恨不得在地上抓出两室一厅。越是被盯着,我越是说不出话,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案板上待宰的肥肉,任由众人围观,心里又憋屈又愤怒。
凭什么班长迟到就能轻松进去,我却要被当众训斥、拦在门外?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心头,年少的倔脾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咬着牙心想:不让进就不进,大不了回家!我猛地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朝着校外跑去,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往下淌,耳边的风声、眼泪混在一起,压根没听见身后王老师焦急喊我回去的声音。
我一边哭一边狂奔,湿滑的路面让我好几次差点摔倒,也顾不上擦拭眼泪,就这样一路冲回了家。推开门的时候,父亲正扛着农具准备出门干活,看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,满脸错愕,赶紧放下农具问我:“怎么回来了?不是该在学校上课吗?”
我抽抽搭搭、断断续续地把早上迟到、被老师当众拦下、委屈跑回家的经过说了一遍,本以为父亲会像往常一样责备我,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有骂我,只是温和地说:“不管怎么说,迟到是事实,跟老师赌气跑回家更不对,走,送你回学校,给老师认个错。”
说完,父亲放下了手里的活,牵着我的手,又把我送回了学校。此时校园里已经响起了第二节课的铃声,我们刚走到教室门口,王老师就发现了我们,立马走出教室。看见父亲,她脸上瞬间堆起笑意,语气也缓和了不少,笑着打趣我:“这孩子脾气还挺大,问两句话就跑了,我喊都喊不住。”
父亲连忙陪着笑脸,说了一堆“孩子年纪小不懂事,麻烦老师多担待”之类的好话,又推了推我,让我跟老师认错。王老师摆了摆手,就让我进教室上课,看着我落座后,父亲才放心地离开了学校。
可我刚坐下没多久,王老师转过身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脸色猛地变得严肃又气愤,对着全班同学,也对着我厉声说道:“迟到了连报告都不会好好喊,问原因也说不明白,脾气还这么大,不愿意上学就直接回去!”说完,她气汹汹地转过身,继续讲课,课堂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我紧紧低着头,盯着桌面上的课本,不敢抬眼正视讲台,更不敢看王老师的眼睛,心里又怕又悔,总觉得哪怕只是偷偷看她一眼,都是自己的错,整节课都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,满心都是说不出的窘迫。
这份落差和挫败,让我变得越发畏惧老师、沉默寡言。上课听不懂的知识,不敢举手问老师;遇到不会的题目,也不敢向同学请教,生怕被嘲笑、被嫌弃。我只能把自己蜷缩在小小的世界里,隔绝外界的目光,也隔绝了所有变好的可能。
那时候的我,活脱脱成了一个没有半点主见的追随者,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更不懂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,只是麻木地跟在同学身后,别人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,从来不敢有半分出格。于我而言,学习从来不是主动汲取知识的过程,更像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硬性任务,每天坐在教室里,唯一的念头就是被动应付老师布置的各项作业,小心翼翼、步步谨慎,只求尽量不出错,只求能躲过老师的批评和指责,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不被注意,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心愿。
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解出一道难题的成就感,也从未感受过读懂一篇课文、学会一个新知识的愉悦感,我压根不明白读书到底能带给自己什么,未来会走向哪里,只是机械地跟着人群往前走,每一步都走得茫然无措,满心都是无处诉说的压抑和委屈,只能自己默默憋在心里,不敢跟父母说,也不敢跟同学提。每次考试来临,我从不敢奢望考出好成绩,能勉强及格就已经谢天谢地,可大多时候,成绩都停留在三四十分,每次拿到试卷,都免不了被老师当众批评,那些指责的话语,像针一样扎在心里,让我越发抬不起头。
隔壁班的大狗娃和小狗娃,和我一样是成绩垫底的孩子,甚至比我还要糟糕,他俩每次考试,大多时候只能考几分,偶尔能考上二十分,都算得上是难得的高分了,基本是班里最差的,也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,罚站、打手板这类责罚,对他俩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,早就习以为常。可他们俩,天生就是乐天派,脑子里满是玩耍嬉闹的念头,从来没把读书成绩放在心上,更不会因为分数低、挨批评而难过半分。我常常想,这两个家伙心里有没有过迷茫过。
可即便天天挨训、次次受罚,他们依旧乐观得不像话,整日里嘻嘻哈哈、无忧无虑,仿佛读书的压力、挨打的委屈、老师的不满,全都与自己毫无干系。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狠狠训斥一顿,下课铃声一响,他俩立马把所有委屈抛到脑后,撒开腿就往教室外跑;刚被老师责罚完,低着头从办公室出来,转头就凑到一起,蹲在地上打元宝、追跑打闹,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模样,活得自在又洒脱。这样的他们,让班主任格外头疼,隔三差五就要请家长来学校沟通,可不管家长苦口婆心劝说,还是厉声责骂,不管老师怎么严加管教、怎么督促学习,他俩依旧我行我素,打心底里不愿意困在教室里读书写字,对校园生活没有半分留恋。就这么熬了又熬,二年级还没彻底上完,大狗娃和小狗娃就彻底辍学回了家,跟着家里大人下地干农活,扛着农具往田埂里走,彻底告别了课堂,告别了让他们浑身不自在,却也留下了满是嬉闹回忆的校园。
再看看小勤和小丽,性子踏实,学习也格外用功,上课认真听讲,下课踏实做题,从来不用老师和家长多操心。没过多久,她们的成绩就稳稳排在了班级中上水平,和我们这群成绩差、浑浑噩噩的孩子,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。看着她们一步步变好,被老师表扬、被同学羡慕,我心里的落差和恐惧,一点点被无限放大。
我打心底里害怕,怕自己再这样麻木下去、成绩一直上不去,有一天也会像大狗娃小狗娃那样,被学校劝退,被迫辍学;更怕看到父母眼里那份沉甸甸的期待,怕辜负他们的心意,怕他们因为我的成绩失望、难过。幸好,父母没有因为我成绩不好而对我的爱有所减少,父亲还经常鼓励我:笨鸟先飞,努力去学总会看到成绩的。
那段日子,我始终被困在迷茫、自卑和深深的恐惧里,没有方向,没有动力,也找不到倾诉的出口,只能独自煎熬,熬过了一天又一天黯淡无光的日子。这样的状态,一直持续到小学五年级,才终于有了一丝转机。
好在,沉闷的时光里终究照进了一束光,美术课成了我唯一愿意主动投入的科目。说不清是开学第一天瞥见展厅里获奖作品时,被那份美好赋予了莫名的能量,还是单纯偏爱美术课的氛围,只要是杨林老师的课,我总能全程聚精会神,不仅听得认真,还会主动举手问问题。对于杨老师布置的美术作业,我更是反复揣摩、一遍遍练习,丝毫不敢敷衍,这是我在枯燥学习里,唯一能找到的归属感。
杨老师长得斯斯文文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讲话抑扬顿挫,眉眼间满是和蔼可亲,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。反观同样戴眼镜的班主任王老师,那副眼镜背后的眼神总是透着威严,让我打心底里畏惧,连抬头正视都不敢。
但是一周的课表里,美术课只有一节,可就是这短短一节,我却把它在课表上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从周一开学就开始默默倒数,掰着手指头盼着美术课的到来,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,连上课前的课间都觉得格外漫长。上美术课时,我更是攥紧了每一分每一秒,不肯轻易浪费。握着铅笔的时候,只想好好沉浸在画画里,把心里那些细碎的美好都画在纸上。可偏偏越是在意、越是喜欢的时光,流逝得就越快,仿佛刚拿起画笔,下课的铃声就猝不及防地响了,总觉得一节课的时光太短,满是不舍。
除了美术课,校园之外的时光,也是我那段日子里难得的快乐。下课铃一响、中午放学的间隙,我总能抛下所有的迷茫和自卑,和同学、院子里的伙伴们凑在一起,玩打元宝、扇火柴盒,跳格子、跳皮筋等课间游戏,肆无忌惮地聊天说笑。那一刻,没有成绩的焦虑,没有老师的威严,没有自卑的枷锁,只有纯粹的开心和自在,成了我黯淡青春里,最温暖的慰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