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淑琴三个晚上没睡好觉。
母亲对她的影响实在太深,对她来说,比十个路陈她妈还可怕。
白天拍戏还好,到了晚上,不知道多少次,被同屋演员推醒,说你睡觉哭喊什么。
张淑琴揉揉眼睛说不知道。
真不知道,只记得梦里母亲扭曲着面庞,张开大口吼叫着马上要吞噬掉她,从嗓子眼里望去,肚子里是笑眯眯舔嘴唇等待的哥哥,父亲站在旁边,木着脸用旱烟点燃纸卷,把她当成柴火填到炉灶里。
然后全家架起大锅烧菜:“志诚啊,吃鱼好不好?”
她好奇,偷偷从炉灰里爬出来,只敢露出半个焦黑的身子探身瞧,一仰头,正巧撞在耿志诚眼里,英俊青年半蹲着,要笑不笑:“你家里人很喜欢我呢。”
你家里人很喜欢我呢。
一下子就醒了。
张淑琴躺在被窝里,伸手摸了摸左腹上的伤疤。那里凹凸不平,触碰上去像个蜿蜒怪诞的哭脸,皮肤下还留有当年炉灰的余热,疼都是钝的。还好只是摸上去,表面看只是塌陷了一块,覆盖上专业粉底并不影响上镜。
胸口闷闷的。
张淑琴翻了个身。
隔壁床铺模模糊糊地问:“淑琴,又睡不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哦。。。。。。”隔壁太困了,呓语一样:“那安静吧,明天拍摄任务很重呢。”
张淑琴轻轻说了句不好意思,保持着侧身不动了。
山里的夜那么冷,老乡为她们剧组在窗户里侧钉了一层厚塑料布,还是有风透进来,女演员们把棉被裹地紧紧,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,偶尔翻身就是吱嘎一声,因为木板床很硬。
有时候也谈论男朋友来取暖。
都是青春漂亮的年轻人,基本上都有相处很好的对象。张淑琴有对象这件事还曾引起过大型讨论,谁都感觉很惊奇,因为不论怎么看,这姑娘只有演戏灵,生活上是很木讷的。
好奇了就问:“张淑琴,你对象干什么工作的?”
或者八卦:“你俩啥时候结婚呀?”
诚然耿志诚的条件是很过硬的,所有人都艳羡,就连副导演有时候都笑言,说他一定在这部戏里把张淑琴压榨压榨,叫她找这么好的男朋友。这些舆论很能满足一个女人的虚荣心,淑琴也是女人,她不是不高兴的。
上辈子加上这辈子,都没受过这么多赞,就为了找着一个合乎理想的丈夫人选:当初因为历导电影名声大噪的时候,周围人羡慕是羡慕,说酸话的居多,这回连家庭也美满了,别人眼看拍马追不及,索性都开始说好话,就连张淑琴不讨喜的个性,也被重新解读为艺术工作者的清高:“小张就是不太爱说话嘛,工作上很有灵气的。”
好环境催生好心情,张淑琴有一段时间因为这些潜力大爆发,在剧组和同僚飙戏,一整个放飞自我,不要太放得开,就连片场笑话都带头说过几个,活泼的不像本人,与耿志诚讲电话也和颜悦色,逗引的对方直说要来探班,被严辞制止。
“你别来,来了我怎么拍戏!”
这句话像个引子,说出去之后什么都开始不对劲了。
活像男人事业成功之后开始嫌弃“糟糠妻”一样,张淑琴开始有成功人士”的通病:觉得伴侣阻碍进步。
比如下了戏累的半死,她就想擦洗擦洗然后睡觉,但是耿志诚总打电话来;比如好心水导演下部戏的本子,结果算了算婚期,海绵里的水已经干了,是万死也挤不出;比如和同组演员对演绎方法各有理解,闹到导演面前,男演员一摆手:张淑琴贤惠点吧,这么咄咄逼人,小心家里那位不敢要你,将来当老姑婆。。。。。。
工作的事为什么就能扯到贤惠不贤惠?
还有凭什么耿志诚不要,她就成为老姑婆?她这么会演戏,难道不该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么!
眼前这位将来才该小心查无此人好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