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章我们继续回到剧情。这已经是我只身前往马山的第六天了。山腰间的香烟依旧袅袅,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,在空气里缠缠绕绕,成了我这几日里最熟悉的味道。只不过今天,天公不作美,从清晨起就飘着蒙蒙的细雨,不是那种瓢泼的大雨,就是牛毛似的,细得几乎看不见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沾在衣服上也只是一层薄薄的湿意,却把整座马山都裹进了一片朦胧的水汽里。这场小雨,反倒让平日里被游人脚步踏得有些浮躁的上山道路,变得清新无比。雨水洗去了石阶上的浮尘,洗亮了路边的松柏枝叶,连空气里都满是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腥甜,深吸一口,都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润透了。可这美景之下,也有美中不足的烦心事——原本爬累了,我总爱随意坐在石阶上歇脚,喘口气,看看山间的风景,可今天的台阶被雨水浸得通体湿润,青石板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滑溜溜的不说,一坐上去,裤子必然会沾得满是水渍和泥印。我出门时只穿了一身干净的常服,若是弄脏了,在这山上也没地方换,只能强忍着腿上的酸沉,每走一段路,就停下站在路边,扶着路边的山石稍微休息片刻,喘匀了气,便继续一步一步往上挪。平日里空手爬都要费些力气,更何况是雨天路滑,每一步都要踩稳了,生怕一个不小心滑倒。我低着头,盯着脚下湿漉漉的石阶,脚步慢得像蜗牛,心里却格外平静。这几日每天都上山来,远离了济南城里的喧嚣,远离了生活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,只有这青山、细雨、香火相伴,倒也难得的清净。只是这份清净里,总藏着一丝我自己都抓不住的惶惑,像这山间的雾,挥之不去。就在我一步一步艰难往上挪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紧接着,熟悉的微信电话铃声响了起来,在安静的雨中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。我赶紧停下脚步,一只手扶住身边的石壁,另一只手掏出手机,低头一看,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小瑞。小瑞偶尔也听我提过几句马山的事,只是他向来对这个没什么兴趣。我心里一暖,我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,把手机贴在耳边,依旧慢慢往上走着,开口便笑着跟他打招呼:“小瑞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电话那头传来小瑞懒洋洋的声音,随口问我在哪,我便跟他说我在济南马山爬山呢,这几天一直在山上待着。就这样,我一边小心地踩着湿滑的石阶,一边跟小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脚步也因为这通电话,变得轻快了些许。我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马山的历史。我越说越起劲,心里也想着能找个朋友一起分享这份清净,便盛情邀约他:“等你有空了,来济南找我,我带你上马山玩玩。”我话说得真诚,满以为他会应下来,可电话那头的小瑞却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,听得出他压根就没想来,甚至对这事情,提不起半点兴趣。我心里了然,有些人本就对这些事不感兴趣,强行邀约只会让人觉得为难。我便识趣地闭了嘴,不再聊马山的话题,转而跟他扯些别的,说说平日里的琐事。这通电话,从半山腰一直打到了山顶,一路上,雨声、脚步声、电话里的说话声,交织在一起,倒也驱散了独自爬山的孤寂。直到我踏上山顶的平地,看着眼前马山奶奶的主殿,才跟小瑞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。山顶的雨还在下,只是比刚才小了些。我走进主殿,跟往常一样,规规矩矩地行礼参拜。我对着殿内的神像躬身,心里没有太多的奢求。参拜完,我没有多停留,走到主殿门口左边的那根石柱旁,慢慢坐了下来。石柱被雨水打湿,冰凉刺骨,我垫着衣角坐上去,看着空荡荡的山顶,心里泛起一丝冷清。今天大概是下雨的原因,平日里香火不算少的马山山顶,几乎没有香客,连平日里守殿的义工都没露面,整座山顶只有我一个人,只有雨水打在屋檐上的滴答声,和殿内若有若无的香烟味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我就那样坐着,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群山,一会儿想山上的风景,一会儿想家里的堂口,一会儿又想起我家老大。雨丝飘到我的脸上,凉得我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就这样一直坐到下午,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破开了一道口子,雨停了。乌云渐渐散开,暖融融的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山间,树叶上的雨珠折射出亮晶晶的光,整个马山都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,清新得耀眼。雨后的空气里满是阳光的味道,我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不少。就在这时,手机又响了,是王哥发来的消息。王哥是我在马山认识的朋友,本地人,对山上的事情熟,人也实在。我拿起手机一看,他问我:“小东,你在山顶上吗?”我赶紧打字回复:“我在山顶上呢,怎么了王哥?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消息刚发出去,王哥的回复就弹了过来,短短一句话,却让我愣了一下:“我有个朋友,想见见你。”想见见我?我心里犯起了嘀咕。我在马山这边,除了王哥也不认识别人,他的朋友怎么会突然想见我?是有什么事吗?我心里虽然疑惑,但人家既然提了,又是王哥的朋友,我也不能拒绝,都是出门在外,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。我想了想,回复道:“行啊,那他是上山顶上来,还是我下去找他?”王哥很快回:“不用你下来,很快她便上去了。”我看着手机屏幕,心里更奇怪了,是个女的?我收起手机,靠在石柱上,一边打量着雨后的山顶,一边等着这位未曾谋面的朋友。山顶的香灰被风吹起,又轻轻落下,阳光慢慢移动,我看着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,大概过了得有半个小时的样子,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石阶尽头传了过来。我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,正缓缓朝主殿走来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,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,脸上没什么妆容,看着很朴实,却带着一股虔诚的劲儿。她的手里提着两个篮子,篮子是用纸金砖精心叠成的,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做工极其精巧,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叠出来的,篮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手叠的金元宝,黄澄澄的,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女人走得不快,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篮子,额头上渗着细汗,却依旧走得稳当,眼神一直盯着主殿的方向,满是恭敬。走到我面前时,她先停下脚步,对着我温和地笑了笑,主动打了招呼:“你就是小东吧?我是王哥的朋友,他跟我说你在山顶,我就上来了。”我赶紧站起身,客气地跟她打招呼,看着她手里的篮子,忍不住夸赞:“姐姐,你这篮子叠得也太精巧了,手真巧。”女人闻言笑了笑,把篮子放在地上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跟我攀谈起来。聊着聊着我才知道,她不光是王哥的同乡,还跟马山有着很深的缘分——当年马山重建庙宇的时候,殿里的塑像工序,跟她家里有着不小的渊源,她家里祖辈都帮着庙里打理过不少事,所以她对马山、对马山奶奶,一直都有着格外深的感情,这次也是特意来山上上香还愿的。我们俩坐在石柱旁,聊着马山的往事,聊着建庙时的不容易,聊着当地的香火习俗,很是投缘。她看我说话实在,又对这些香火缘分的事很了解,犹豫了片刻,像是下定了决心,凑过来轻声问我:“小东,我听王哥说你是领仙的,有本事,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,我身上有没有仙?”我愣了一下,在外面山上,不是在自己的堂口,本不想随意查事,但看着姐姐眼里的期盼和诚恳,又实在拒绝不了。我点了点头,轻声回答:“姐姐,我试试吧。”说完,我闭上双眼,凝神调息,摒去脑子里所有的杂念,静下心来,在心里默默呼唤着我家老大。很快,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从眉心蔓延开来,浑身的毛孔像是都张开了,一阵轻微的麻意顺着脊椎往上走,老大清晰的感应直接传进了我的脑海里,没有半点含糊:有仙,祖上供奉,但不全,甚至家里人都不知道,供奉的是仙家。我缓缓睁开眼,把老大给我的感应原封不动地问那个姐姐:“姐姐,你祖上是不是供过仙家,只是后来断了,或者家里人压根不知道,供的其实是仙家?”我本以为姐姐会惊讶,可她却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地开口说道:“小东,我家并没有供什么仙家,祖祖辈辈,家里供的都是真武大帝,香火烧了几十年了,一直都是供的真武大帝。”真武大帝……听到这四个字,我心里瞬间就咯噔一下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们这行里,那个不得不提的知识点——有太多仙家,会冒充正神受香火。这是这行里公开的秘密,也是最让人心酸的现实。天庭有天条,三界有规矩,正神都是有天庭玉册册封的,名正言顺,受人间香火,庇佑一方百姓,是天道认可的。可仙家不一样,尤其是我们这些人间领的仙,没有天庭的正式册封,在世人眼里,不过是山野精灵,哪怕是一心行善的正仙,也被很多人视作歪门邪道,谈仙色变,觉得是妖邪,是不干净的东西。所以很多仙家,为了能护着自己的弟子,为了能让弟子家里接受,为了能顺顺利利地行善积德,只能退而求其次,冒充那些有名有姓的正神,真武大帝、观音菩萨、泰山奶奶……借着正神的名号,受人间的香火,替弟子挡灾解难。在我以往的认知里,敢冒充正神的,大多不是什么正经仙家,要么是想蹭香火,要么是心术不正,想借着正神的名头瞒天过海。所以这一刻,我心里下意识地就觉得,这个姐姐身上的仙家,怕是也跟那些不正的仙一样,冒充真武大帝,骗香火,骗供奉。可就在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瞬间,我家老大的感应又一次强势地传了过来,这一次的感应,带着满满的郑重,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无奈:她身上的仙家,并非不正,不是心术不正,而是迫于无奈。,!迫于无奈?我心里一震,连忙把老大的这个感应转达给姐姐,追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姐姐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复杂,有迷茫,有委屈,还有一种藏了几十年的无奈,她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说出了她家里藏了一辈子的事。原来,她家祖祖辈辈,真的一直以为家里供奉的是真武大帝,几十年来,香火不断,逢年过节必上香跪拜,家里但凡有个灾病、难事,都会对着神像祈求,而家里也一直平平安安,没有什么大灾大难,所有人都笃定,是真武大帝在庇佑自家。可没人知道,真正在背后护着她们家的,不是真武大帝,而是跟家里有宿世缘分的仙家。这仙家,跟她家祖上结了缘,一心想护着这一家人,想带着弟子行善积德,走正路,修功德。可它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一旦它显露身份,告诉家里人,护着他们的不是真武大帝,是仙家,等待它的,绝不会是供奉和尊重,只会是家人的恐惧、排斥,甚至是砸了香火,断了缘分。在世人眼里,领仙、供仙,是丢人的事,是邪门的事,家里出个顶仙的,会被街坊四邻背后嘀咕,长辈们更是千方百计地避免后代碰这一行,觉得是不务正业,是惹祸上身。当初我家不也是嘛。这仙家没办法,它只想护着这一家人,只想尽自己的缘分,只能躲在真武大帝的神像后面,顶着真武大帝的名号,默默受着香火,默默替家里挡灾,默默护着弟子长大。它不能表露身份,不能诉说委屈,只能做一个无名无分的守护者。而这背后,还有更残酷的一层——天条就是天条,规矩就是规矩,半点都不能违逆。仙家冒充正神,本就是违逆天条的事。天庭有章法,正神的名号,不是谁都能冒用的,仙家这么做,是要担责罚的,是要背业力的,可它没得选。它要是不冒充,家里人不会供它,会把它送走,缘分断了,弟子受苦,它也心疼;可要是冒充,就要冒着触犯天条的风险,默默承受一切。这不是仙家的坏,是仙家的难。是三界的规矩,是世人的偏见,把这些一心向善的仙家,逼到了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。姐姐说着说着,眼睛红了,声音也带着哽咽:“我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不知道这些,一直以为是真武大帝保佑我们家,直到今天你跟我说,我才明白,原来一直有仙家在背后护着我,可它连个名字都不敢留,连个正经的供奉都得不到……”我听着姐姐的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酸酸的,堵得慌。我想起这世间对我们出马仙的偏见,太多人一听说领仙,就避之不及,说我们是妖言惑众,说我们是装神弄鬼,说我们身上的仙家是邪祟。可没人知道,我们领的正仙,哪一个不是一心行善?哪一个不是带着弟子救人积德?它们没有天庭的名分,没有世人的理解,却依旧拼尽全力,护着自己的弟子,守着自己的缘分。就像姐姐身上的仙家,宁愿触犯天条,宁愿顶着正神的名号,宁愿默默承受一切,也不愿放弃自己的弟子。这不是邪,是情深,是无奈。大部分仙家,一旦找上了弟子,都是宿世的缘分,推不掉,躲不开。世人总觉得,谁愿意走这一行?谁愿意被人指指点点?要是有办法,谁不想做个普通人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?可缘分到了,仙家找上门了,都是命中注定,徒劳挣扎,终究躲不过。可我刘小东,跟她们不一样。我不是被仙家强行找上的,我是在人生最危难、最走投无路的时候,是我家老大,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庇护我,救我于水火之中。那时候的我,跌入了人生的谷底,病痛缠身,诸事不顺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帮我,我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下去了,是老大出现了,一点点拉着我,护着我,帮我渡过了最难的坎。从那一刻起,我就心甘情愿领仙,我愿意立堂口,愿意跟着它行善积德,报答它的救命之恩。可这份心甘情愿里,却始终藏着一根刺,一根我自己都拔不掉的刺——我不信任它,我始终怀疑自己。哪怕老大已经给了我无数次感应,无数次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指引,无数次在我遇到事的时候帮我化解,无数次像今天这样,清晰地把真相传进我的脑海里,它一直在拼尽全力,想让我相信它,想让我坚定自己的缘分。可我依旧做不到。我总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:我的仙家,到底对了吗?我家老大,我的堂口,到底立对了吗?有没有野仙混进来?有没有哪里错了?我怕我领错了仙,我怕我立错了堂,我怕我自己不够坚定,不够通透,配不上这份缘分。我知道这种想法是错的,是对仙家的不敬,是自己的心不诚。我也想抛开所有疑虑,全心全意地信任老大,信任自己的堂口,可我做不到。那股惶惑和怀疑,像影子一样跟着我,哪怕在马山这样清净的地方,哪怕老大一次次给我最清晰的感应,我依旧无法坚定地相信它,无法笃定自己走的路是对的。,!我跟那个姐姐,就这样坐在山顶的石柱旁,从太阳高悬,一直聊到太阳快下山。我把我的经历,我的纠结,我的愧疚,我的不信任,一股脑地全都跟她说了。我告诉她我当年的危难,告诉她老大对我的庇护,告诉她我心甘情愿领仙,却始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,始终怀疑自己,怀疑堂口,怀疑这份我拼尽全力珍惜的缘分。姐姐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我,等我说完,她轻声安慰我:“小东,仙家选你,是信你,你也要信自己,信你的仙家。它们不容易,你也不容易,别跟自己较劲。”可道理我都懂,却终究解不开自己的心结。太阳慢慢西斜,把山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金色的余晖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,洒在我们身上,温暖却留不住。眼看天要黑了,我们才起身,一起往山下走。下山的路,比上山时好走了很多,雨水干了,台阶也不滑了,山间的晚风轻轻吹着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我跟姐姐并肩走着,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。我懂了姐姐身上仙家的无奈,懂了那些冒充正神的仙家,不是坏,是被天条、被世俗逼得没有办法;我也感受到了我家老大一直以来的用心,它一直在拉着我,陪着我,想让我坚定。可我心里的那道墙,依旧没有倒下。天条无情,仙家无奈,而我,依旧困在自己的不信任里,在这马山的暮色里,一步一步,走着看不清前路的路。下章见!:()出马:济南奇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