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说,我修的是轮回道。”
“轮回道?”
“嗯,”木友菱点点头,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师父说这是上辈子就说好的。她说我就为轮回道而生的,这辈子修了,下辈子还要修,反正她活多久我修多久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笑容,好像轮回道不是一个多么深奥的东西,而是一个和师父之间的约定,就像即使她辟谷了,今天师父也给她煮面,明天她又给师父炼丹,后天师父要替她收拾烂摊子,大后天她再炸一个丹炉。这
些事和“轮回道”一样,都是她和师父之间的事,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理由。
尹卿衣看着她,若有所思。
“师父说得对,”他说,“轮回道确实是上辈子就定好的。”
木友菱眨了眨眼睛,觉得他这话似乎还有别的意思,但她没多想,只是又补充了一句:“其实我也不太懂啦。师父说很多人是在游历中找到自己的道的,出去走一走,看一看,经历一些事情,道心自然就清楚了。但我觉得太麻烦了,反正师父已经替我想好了,我就照着走呗。”
游历。尹卿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他知道木友菱说得没错。修士寻道最常见的方式便是下山游历——离开宗门,去凡间走走,去看看山,看看水,看看人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明白自己为何而修、修的是什么。
在他修道最初的那几年,他还经常被师父带着四处游历。
他的师父沈栩是在失去了挚友之后才真正悟透了天命道。他的师祖乾净真人是在观星百年之后才证得太微道。怀月师叔是在符箓之道上走了无数弯路之后才叩开了问心道的门。
她们都走过,看过,经历过。而他从来没有自己离开过。他四岁上山,此后大半辈子都待在这座春峰上,种花,看书,浇花,练剑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不是不能离开,而是不想离开。他总觉得外面很萧瑟。
这种感觉不是最近才有的。很久以前他就隐隐觉得,天地之间的灵气似乎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。渐渐愈发轻薄而冷涩,风从远方吹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,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他面前,便一头倒在他怀里,什么也不想说了。
天道在他耳边的絮语也越来越少。以前天道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有时候说星辰的运行,有时候说季节的更替,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在他耳边哼一段没有调子的旋律。但这些年,天道像是越来越忙了,忙到没空理他,只有在难得的闲暇时才会忽然冒出来,在他耳边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然后又匆匆离去。
上次天道跟他说的话是——“你今天浇水浇多了。”那是一个月前的事。再上次是两个月前,天道说了一句“怎么又不高兴?”,然后又没了动静。
尹卿衣觉得天道像是有什么急事在忙,但又不想让他知道,便只是隔三差五地来“骚扰”他一下,确认他还在,没跑,然后继续回去忙它的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被人催过。天道是最惯着他的那个,从来不说“你应该怎样”,永远只说“你爱怎样就怎样”。但最近天道却开始瞒着他一些事,他隐隐觉得,祂已经很累了。
那天夜里,春峰上忽然掉下来一个人。
尹卿衣正在桃树下打坐,耳边忽然听到一阵破空声,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半空中直直地坠下来,砸在他花海边缘的一丛野花上,压坏了好几株刚开的蓝色小花。
尹卿衣站起来,神识探过去——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,身上的黑衣被血全染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脸上有好几道伤口,嘴角抹着一摊暗红色的血迹,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。
她躺在花丛里,身下压着的花土已经被染成了红褐色。尹卿衣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认出来了——郊朔。他的第二个徒弟,那个叛逃宗门去了魔修那边的女修。
她的眉眼和当年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,但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斜划到下巴的剑痕,看起来狰狞又霸气。她似乎在坠落之前经历了极为惨烈的战斗,身上的伤至少有十几处,最重的一处在丹田左侧,被某种霸道至极的气力直接炸穿了。
尹卿衣弯下腰,把她从花丛里捞了起来。
春峰外面,夜色之中,漫天乌压压正在逼近。一众人数不少的修士,修为从金丹到合体都有,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,显然是临时凑起来的联盟。
他们追着郊朔一路而来,追到了天下第一宗的外围,然后齐齐停住了。天下第一宗的山门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,那块刻着“天下第一”的巨石散发着凛冽的剑意,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——往前一步,后果自负。
那些修士在山门外徘徊,没有人敢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,但他们也没有离开,而是分散开来,占据了宗门周围的山头,像是在蹲守什么。
他们知道郊朔掉进了天下第一宗,但他们不敢进来要人。天下第一宗的名号可不是喊出来的,随便出来一位,就够他们所有人喝一壶。
但这种事,乾净真人自然不会出面。她是天下第一宗的太上长老,辈分高得吓人,修为也高得吓人,若是连一个魔修掉进宗门这种小事都要惊动她老人家,那宗门上下也不用干别的了。
沈栩也不在,她听说南疆某处出现了一株极为罕见的灵药,二话没说便御剑出了宗门,临行前还给木友菱留了张字条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等师父回。
怀月真人倒是能处理,但她闭上两只眼睛就说真不巧,怀月真人正好在闭关,画不出新符不出关。
一圈问下来,事情不出意外地落回了尹卿衣头上。
尹卿衣把郊朔放在树下没有花的地方,给她喂了一颗木友菱送来的疗伤丹药,然后伸手按在她丹田上,以真元替她疏导了体内乱窜的魔气和断裂的经脉。
郊朔的伤势极重,换作寻常修士来治,没有十天半月根本稳不住,但尹卿衣的真元进入她体内之后,那些断裂的经脉便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接了回去,精准而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