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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道(第3页)

天亮的时候,郊朔的伤已经稳定了。

她睁开眼睛,看见了桃树下那个紫衣少年。他正低头看着她,目光温和,没有质问,没有责备,只是在看她醒了之后,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压坏了我的花。”

郊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扯动了她脸上的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但她还是笑容艳艳。

“师父,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
尹卿衣没有接话。他把她救活了,然后便不再管她了。他没有给她安排住处,没有给她准备换洗衣裳,没有问她饿不饿、冷不冷、这些年过得好不好。他只是往常的作息,往常的生活,留她一个人躺在花丛边,看着头顶的桃花发呆。

郊朔似乎也习惯了。她在春峰上待了几天,没有进屋,没有要吃的,渴了便喝花叶上的露水,饿了便摘几颗野果,困了便躺在花丛里睡一觉。她像是这山上的一个流浪者,又像是这花海的一部分——一株不太合群的黑色野花,硬生生地插在一片蓝色和紫色之间。

尹卿衣没有赶她走,也没有留她。

他每天浇花的广霖诀会绕开她睡觉的那片花丛,看书的时候如果她坐在树杈上挡了光线,他会往旁边挪一挪。她跟他说话,他会应;她不说话,他也不问。

有一天傍晚,郊朔坐在春峰的悬崖边上,两条腿悬在崖外晃荡,看着山群外那些还没有撤走的修士。他们的营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,像是在天下第一宗周围围了一圈黯淡的灯。

“他们守了几天了,”郊朔说,“还不死心。”

尹卿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欣然颔首,“挺有耐心的。”

“师父,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追我吗?”郊朔回过头来,脸上的剑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,“我屠了一座城,那座城里全是各种家族名下的人,我剿了个干干净净。他们便纠集了一群人来围我。打了几个月,从南疆打到北漠,又从北漠打到东海,最后打到春峰门口。他们不敢进来,只敢在外面蹲着。窝囊废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尹卿衣浇完了那株桃花,把水瓢放进桶里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
尹卿衣觉得郊朔需要他问点什么,所以他就问了,“那座城里的人,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
郊朔挑了挑眉:“师父觉得我在乎这个?”

尹卿衣不做他想,点了点头。对他和她来说,好人还是坏人确实没什么差别。一个人是好是坏,都是那个人自己的因果。他浇花的时候不会去分辨哪朵花是善花哪朵花是恶花,花就是花,开了便开了,谢了便谢了。他对人也是如此。郊朔屠了一座城,或者救了一座城,在他眼里没有区别。

郊朔在春峰上待了一段日子。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魔气重新在经脉中流转自如,脸上的剑痕也结了痂,新生的皮肤从痂下探出来,带着一种淡淡的粉色。

她知道该走了。她不是天下第一宗的人,甚至不是正道的人,待在春峰上只会给尹卿衣惹麻烦。虽然尹卿衣自己大概不觉得这有什么麻烦,但她还是决定走。临走前,她来到桃树下,对尹卿衣抱拳行了一礼。

“师父,我要走了。”

尹卿衣放下书卷,看着她。

“郊朔,”他说,“你的道是什么?”

郊朔身形一顿。她没想到尹卿衣会问这个问题。她离开宗门这么多年,杀过人,被人追杀过,在魔修的修罗场里摸爬滚打活到了今天,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道。

但她只是愣了一瞬,然后便飒然一笑。那笑容和她脸上那道狰狞的剑痕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,一半是飒爽,一半是狰狞,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。

“无咎道,”她说,“宁负苍生不负己,宁叫我负天下人,休叫天下人负我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她的道是她自己选的,她用这么多年血与火的经历,将答案一刀一刀刻在自己的道心上。

尹卿衣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淡然无恙,看不出赞同,也看不出反对,他只是听到了。

郊朔转身,拔剑出鞘。她的剑是一柄黑色的六式大剑,剑身上缭绕着浓郁的魔气,和她当年在宗门时用的那柄剑已经完全不同。她把剑扛在肩上,大步走到悬崖边上,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她没有回头。

“师父,下次见面——”

“不必有下次,”尹卿衣说,“你走你的路。”

郊朔脚步一顿,然后放声笑起来。笑声在春峰上回荡了很久,惊起了一树飞鸟。她纵身一跃,从悬崖上直直地跳了下去,黑色重剑在前方劈开一条路,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星,直冲向那些蹲守在山下的修士。

那些人看到她冲下来,纷纷祭出法宝迎战,但她的剑太快了,快到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杀穿了包围圈,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山林之中。只留下漫天魔气和几声不甘的叫骂。

尹卿衣站在桃树下,看着那道黑色流星消失的方向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坐下来,重新翻开书。

那页还是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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