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坛酒,”红霞飞面,尹卿衣说,“本来是想等我师父飞升回来一起喝的,但她没回来。后来想说等我继任掌门那天开,友菱也没等到。再后来就不知道该等谁了。”
“酒的年份不错,埋得越久越香。但人不一样,人等久了,就等不到了。”他挥了挥手,给两人倾了各半杯。
陆归尘试探了一口,很甜,没注意便半杯下肚。曹黎见此态势,硬是没敢喝。
陆归尘觉得师父的语气太平淡了,他砸吧着那点酒,忽然想明白,那是把所有的痛都沉到了杯底,然后端起杯来,只喝上面那一层清亮的。
但今天,师父把杯底的也喝了。
曹黎踌躇再三,然后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话,“师叔祖,多情道——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尹卿衣拎着那点酒底,想了想。
“多情道,”他慢慢地说,“就是坐看云卷云舒,风会停,花会谢,人会走。永远不拥有,就不会失去。你爱的人终究一个个离开,你爱的东西会一样样消散,别无他法。”
他仔细看着陆归尘和曹黎,他们也终将离去。
“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,”他说,“有些事做得很好,有些事做得很糟。最糟的大概就是,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说再见。师父没教会我,后来师叔走了,师祖走了,师妹也走了。每个人都走得匆匆忙忙,我只留给她们一个背影。”
酒坛彻底空了。
“归尘,”他说,“我收了个好徒弟。你来了之后,春峰上好像还活着。虽然我知道你迟早也会走,但没关系。走之前,多练几天剑。多陪我喝几杯茶。桃花年年望相似,你不来,它们也是开的。”
尹卿衣说完那句话,便没有再开口。他靠在老桃树的树干上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陆归尘和曹黎坐在他身边,谁也没有动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,曹黎以为今晚就这样过去了。他正准备起身去给师叔祖取件外袍,山里的夜风还是凉的,喝醉的人最怕着凉。他刚要站起来,尹卿衣忽然开口了。
“曹黎。”
曹黎动作一顿。“在,师叔祖。”
尹卿衣没有睁眼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浅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。“你小时候,你师祖有没有跟你说过——她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兄?”
曹黎愣了一下,仔细想了想。师祖很少提宗门里的事。每次说到那些名字,神色总是很哀伤,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感受到翻书时指尖的温度。她知道的那些关于师叔祖的事,都是从宗门典籍里看的,还有师祖偶尔漏出来的一两句。
“师祖说过,”她轻声说,“她说她的师兄是天底下第二好的人,也是天底下最孤单的人。”
尹卿衣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偏过头看着曹黎,眼底有酒意,也有笑意。
“哼,最好的是谁?她在我面前只会说,‘师兄你又躲在这里看书’‘尹卿衣!你管管你峰上的蚂蚁’。”他停了一下,笑着咳了几下,“谁背后夸人是说第二好。”
曹黎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起,那个笑容里有怀念,也有几分不好意思——他的师祖在师叔祖嘴里是个“话多、爱炸炉、追男修、踩蚂蚁窝”的形象,但在师祖心里,师叔祖一直是“天底下第二好的人”。
“掌门大人,”尹卿衣忽然说,语气比方才懒散了几分,带着一种长辈逗晚辈的随意,“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掌门,有没有人跟你说过,你皱眉头的样子跟你师尊一模一样?”
曹黎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。陆归尘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,然后赶紧把脸转开。
“归尘你笑什么,”尹卿衣的目光移过来,“你练剑的时候皱眉头也跟他一样。第四式练了三个月还不会收剑的时候,你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蚂蚁。你们掌门一脉好像都有这个毛病,从沈栩开始就是这样——她想事情的时候眉头皱起来,整张脸都在用力。”
曹黎忍不住笑了。不是那种掌门的端庄的笑,终于真的、放松的、在长辈面前被逗到的笑了。“师叔祖,您连应观真人皱眉头都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尹卿衣说,他嘴角的笑意还在,“她皱眉头的时候很好看。虽然她总觉得没人注意到,但每次她想事情皱起眉头,我就会知道,谁又惹了一兜子祸了。”
春峰上的花海在月光下轻轻摇曳,风穿过桃枝,带下几片花瓣,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,他捻起一瓣。
“师父,”陆归尘闷闷开口,“你总是说,你没有教好前面那五个师兄师姐。但我觉得,是他们没有机会看到你真正想教的是什么。”
尹卿衣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眼里,深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