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君子剑,”陆归尘说,“不欺,不惧,不惑,不怨……您教我的每一式,不是在教我赢,而是在教我不要输给自己。可是您呢?”他问,“您对自己好苛刻。”
曹黎屏住了呼吸。他认识陆归尘这么久,头一回见他说出这样直接的话。
陆归尘平时在师叔祖面前总是很乖,问问题都是“徒儿不懂”“徒儿知道了”“徒儿明天继续练”。今晚他像是也喝醉了——虽然他只喝了半杯。
尹卿衣没有回答,只是回视他。月光下,四目相对,一个太深,一个太亮。
过了很久,尹卿衣忽然说:“你上山那一年,我问过你一个问题。你觉得修道是为了什么?你当时说还没想清楚,现在想清楚了没有?”
陆归尘努力动了动脑子,“想清楚了一点,但还没有完全想清楚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修道,变得更厉害了,在需要保护的人面前,就有了站出去的资格。就像师父当年站在万宗大会上,就像师祖当年站在霄峰最前面。”
“我站出去不是为了保护人。”尹卿衣说。
“但那些被师父保护的人,他们确实被保护了。”
尹卿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很干净,没有茧子,没有伤痕,没有握过剑的痕迹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说话,越来越像你师祖了。”
陆归尘愣了一下。“我像师祖?”
“嗯,你跟她一样,都是先做了再想的人。我不一样,我是想太多,想太深,想到最后把自己困住了。”
尹卿衣不等陆归尘反驳,又问,“归尘,你的道是什么?”
他这一生问了不计其数的人这同一个问题。
陆归尘不假思索,“苍生道。”
“师父,我下山这些年,看到很多东西。好多凡人在饥荒中饿死,有修士为了一株灵药就互相残杀,还是各个宗门,为了一条灵脉明争暗斗。每次看到这些,我都想,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就好了。”
他借了那点酒劲,越说越顺。
“如果我能替他们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很少的一点点,也是好的。”
尹卿衣听着,一言不发。
“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,”陆归尘笑了一下,“但我就是忍不住。看到别人受苦,我心里就难受。如果不去帮,比受了苦还难受。”
他看着师父,认真地说:“我的道是不是可能和你的正好相反。我没有办法爱一切,我的爱很小很小,小到只能装得下眼前的人。”
尹卿衣不想听,“我从没有教过你苍生道。”
“可是师父,”他最后说,“你不也是吗?”
尹卿衣抬头看他。
“师父修的是多情道,”陆归尘说,“也没人教过师父您。”
月光照在尹卿衣脸上,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本不该如此的,曹黎和陆归尘讲过,甚至他们一起大逆不道,翻看了木友菱掌门的札记。
在札记里,大师兄总是欣然笑意,一袭紫袍,艳压春峰一众繁花。
然后他们看到,随后的文字严肃庄重,仿若宗门史记,应观真人沈栩闭关飞升,身消道陨,众大恸,师兄忽剥剑骨,自断灵根筋脉,闭关不出,世间在无无名,天地同悲。
“友菱福薄,难再见师兄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