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残忍,如此羞辱——
“站住!”靖茹一把扯住双目赤红的裴悦,字字泣血,“此时闯出去,你有能力将所有人一击毙命吗?你是能杀十个、百个,但你能杀光所有人吗?”
她哽咽起来:“这个嗣王,是岭南王长子,而岭南,有野心谋权篡位,直指新帝!他们手握岭南王大军,早已不满九五之尊是个女娘!”
靖茹的声音压得越低,那些沉闷就堵得裴悦越重:“哪怕今日是女帝知道了这件事,也得掂量岭南王的分量,也得迂回谋划,以求一击毙命!”
两人隔着泪眼相望,直到平复下来,靖茹才靠着墙壁吐出一口浊气:“阿姊,我们只有一击毙命这条路可走,而现在,你就当未曾来过,只需翻出这扇窗,往……”
年久失修的木板难免空鼓,人多或喧闹时觉不出,此时寂静,一踩便“吱呀”响。
“谁在那?”
靖茹勉力站直,推着裴悦往外走:“自廊下一路往北,湖面最窄,可闭水而过。”
“阿姊,你记住,如果要撼动苍天大树,那砍掉它的枝叶不够,拦腰斩断也不够,你要断它脉络,要毁它根基——”靖茹的双目,亮得犹如枯灯最后的灼灼光华,“不能一击毙命,无异于送死!”
裴悦不敢多看一眼,奋力奔北而去。
船坞口木板错落,裴悦浑浑噩噩被绊倒在地,暗色圆领袍上沾染了泥土与尘灰,竟然格外醒目。
泪珠砸在木板上,烧出一个个清晰的疤痕。
她此刻被撕扯成了两半,一半听着不远处声响,一半听着心里悲泣煎熬。
身体则是另一个介子,凭借本能,带着她连滚带爬,踉跄入水。
冰冷湖水已没顶而过,尚在痛苦思绪里的裴悦,仍心口发紧,转头却和一具定格在惊恐面目上的女尸,四目相对。
她双目早就失去本色,却还是保持瞪视,浑身不着寸缕,已然肿泡发胀,腰间麻绳勒进了肉里,系着河底一块大石。
身上那些可怖的大小伤口,则养着这河里,微小的浮游之物。已然成了最普通不过的兽类残骸,被其它生灵利用其躯壳。
是青鱼娘子。
歌曲惊人,在扬州可引人一掷千金的云梦楼头牌花娘,青鱼娘子。
她似乎差点就能解开绳子逃生,但最终还是失败溺死。
霁月楼这湖底,过去有多少她?将来又会有多少?
裴悦想要伸手够她,却心力交瘁几欲窒息,只能凭躯壳本能,逼着她一次次冒头往前、往前再往前。
筋疲力尽时,她望见独行小舟,热泪和湖水已经混为一体,麻木爬上小舟后,就像是死过了一次。
脑中空空,心中也空空,只有眼眶里的水一直满溢。
她闭着眼睛想,昏暗暮色真适合长眠不醒。
“女侠这是……又从哪个炼狱爬了出来?”
这个声音……
裴悦猛然睁开眼,翻身坐起,和同样束着圆领袍窄袖的池曜四目相对。
远山为景木舟为底,他衣裳上的金线仍然泛着光,哪怕这小舟平平无奇,也难掩他的贵气和非凡。
岭南王府之人。
是如今默认的,未来帝王家。
从古至今,没有一个人的谋逆能如此毫无疑义,也没有任何人能在初期得到这么多默认……
仅仅是因为……如今龙椅上,是女帝,是帝王血脉单薄,龙子龙孙早夭,而不得不扶持龙女登基,以稳朝纲的女帝……
男女之别,如此荒谬,好似生来,她便该是低人一等,落于下乘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