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悦一个字都不愿意和池曜多说,干脆闭上眼不看他。
“见到了池旭?”池曜了然,“相比起来,女侠应该庆幸,遇到的是我吧。”
“……你来,是因为池旭邀约?”裴悦想起席上那些对话。
他们兄弟,似乎并不和睦,甚至隐隐互相算计着。
“他的邀约没必要搭理。我来,是想看看有没有新鲜水鬼要捞。”池曜阴阳怪气道,“瞧,这不就是。”
“确实有很多水鬼。”裴悦看向渐远的霁月楼,“只是……青鱼娘子算新鲜吗?”
厚重夜幕中,霁月楼仿佛冒着森森鬼气,其中有人在彻夜难眠,有人支离破碎,也有人挣扎不屈。
但湖面太广,四周太辽阔,这些呐喊嘶吼,震耳欲聋也寂静无声。
“应该不算。”池曜面无表情,“她已死近两日。”
“那日,安适其实看见了,对吗?”裴悦红着眼睛望过来,“秦瑜赴死……郑庆明的丑恶嘴脸,包括那个……所谓的嗣王池旭……”
舟行在湖上,只闻船桨划水声和夜鹰啼哭声,裴悦却越来越乱,脑袋里含笑的青鱼娘子和湖下发胀的女尸,还有不屈的王氏姊妹,一齐撞得她晕头转向。
“是。”池曜望着她双眸,“那日我就知道,青鱼娘子必死无疑。”
“有人问我,我是来找秦瑜,还是来找青鱼娘子的。”裴悦抹了把眼睛,已是平静下来,“我记得之前,郡公只把她叫做秦瑜,为何今日,我说‘‘秦瑜’,你却说‘青鱼娘子’?”
“女侠果然机敏过人。”四下寂静,池曜声音极轻却清晰入耳,“某种程度上,‘青鱼娘子’这四个字,就像‘岭南王府’这四个字。”
“……被继承的头衔。”裴悦眼神放空,“所以我见到的青鱼娘子,不是秦瑜,已经是秦瑜的后继者。”
扬州云梦楼,还是离温州太远了。
远到可以由操纵者随意更迭,只要他们说这是青鱼娘子,那便是青鱼娘子。
闻名的只是“青鱼娘子”这个头衔,他们要保留用来敛财,要树立这个头衔为样板,来引诱小女娘。
仅仅只需要这个头衔延伸的故事。士大夫的红颜知己,名作里的仙子神女,宫廷豪爵的身边人。
仅仅是围绕“青鱼娘子”的传奇。
裴悦身上很少有这种沉郁冷寂,她向来是热烈的,是恣意的,是哪怕低调遮掩,也含着锋利冷光的。
而非此刻这般。
冷幽月光刺破云层洒在她身上,湿漉漉的发丝、衣袍泛着光,脸上也仍有未干水气,晕染出她眼底那种,难言的孤寂隐痛。
“女侠,能构建出这样紧扣且落实的产业线,非一年、几年的功夫,也非一人,或一族人在参与。”
池曜已经知道裴悦不会抽身,还是忍不住提醒。
“所以是为什么呢?”裴悦看着他,“你们难道看不见,今日之琅琊王氏,也会是明日之荥阳郑氏,而昨日辉煌,难保千秋万岁吗?”
裴悦从未如此困惑难解:“你们也有家族女眷,也知道成王败寇……难道目睹这些惨状时,就没有一丝感同身受,一丝隐忧,一丝后怕,是为女娘,或仅仅是为人的吗?”
池曜的视线落在裴悦身上,没有回答她的诘问,而是道:“你听见的、看见的,不是你所主动观察到的。”
“渡河不是只有直面青鱼娘子残骸那一条路,百年世家之女,也不会随随便便向一个陌生女娘示弱。”池曜低叹,“她们不过是将你做筏,要借你躯壳渡河罢了。”
“……我乐意的。”裴悦紧着一口气,与池曜平视着。
她仍满身狼狈,却星眸闪亮,唇线绷直着:“将我做筏也好,借我渡河也罢,我们目的一致——我要霁月楼大厦倾覆,要冤魂安息——”
甚至……甚至要九五之尊,不是众望所归的岭南王府……
“主君,嗣王的船。”划船的安适打断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