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默立。似有千言万语,却随风飘逝,只余眉间沉默。
静止良久,他转身离去。强抑的咳声破碎在断续风中,凝结成白玉堂眼中的两颗热泪。
夫天地为炉兮,造化为工。
展昭在恒源绸缎庄得到消息:陶掌柜领了一笔养老金,返乡去了。秦子罕已多日不曾来过。
回府路上,天已尽黑。经过曾与秦子罕共饮的酒楼,不知不觉竟举步上了楼梯,靠窗边坐下。
这酒楼形如天井,楼下正搭台唱戏,人客众多,二楼却颇为清静。
展昭要了茶,目光下望,正巧看见武生踩着鼓点上台,衣袖遮面绕场三周,亮相开唱:
“小子力量大如天,纸糊的灯笼打得穿。开箱豆腐打得烂,打不烂除非是豆腐干。”
台下哄笑声起。紧接着一花面唱道:“独坐深山闷幽幽,两眼瞪着猫儿头。如要孤家愁眉展,除非豆花儿拌酱油。”
听到此处,展昭不禁哑然失笑。当真讽刺得好。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所需的也不过是一碗饭,所有的也不过是一掊土。蜗角名利,甚么是长,甚么是短?瞬息生死,何者为愁,何者为欢?
这么一想,胸中顿觉开朗许多。当下一笑把愁绪放开,端起茶杯。此时眼角余光见那台上花面上得楼来,直奔自己座前,拱手笑称:“展大人。”
展昭一听险些泼翻茶杯,看了他半天,惊讶失声:“你?秦子罕?”
秦子罕嘿嘿一笑:“展大人,我在台上站半天了,现在能坐下吗?”
展昭点点头,看着那张油彩斑斓的脸,仍有些不敢置信:“你改行唱戏了吗?怎不提前知会一声。”
秦子罕笑着摇头:“偶尔为之,博人一笑。展大人是不是心情好了一点?”
展昭微笑:“如果是为了展某,那要多谢你。的确心情好多了。”他提起正事:“子罕,事关紧急,我只问你,可是你让陶掌柜去替展某做证?”
秦子罕正颜道:“不错。展大人并无罪愆,该有人还你个清白。”
展昭疑惑:“你如何知道展某清白与否?若陶掌柜所证不虚,又为何急急放他离去,使官府无法追查?”
秦子罕问:“展大人,案发当夜,你人在何处?”展昭稳稳答道:“展某在五里坡。”
秦子罕点头:“既如此,则陶掌柜所言是实,还追查甚么?”
展昭叹息:“子罕,我知你好意。只是欺瞒官府,却要担上干系。若查出是假,你不该害了陶掌柜。”
秦子罕笑道:“展大人请放心,此事并非是假。陶掌柜那日备货回来,夜晚路过五里坡看见你。他因胆小不欲和官府交道,所以未曾说得及时。如今告老,也是他久盼之事,时间凑巧而已。况且展大人所行,天知地知。今有人来证,岂非为天地立心?若论用心,子罕自问行止无愧。展大人又何必拘泥于那做证之人身份是谁?”
话说到此,展昭也觉不便穷究。于是笑道:“如此说来,倒真是不患人不己知。但还是要谢你这般有心。今日就是展某请酒罢。”说时正待招呼小二,被秦子罕拦住:“展大人,我今天却想喝茶了。”展昭一想,便知其意,释然:“也好。此事一了,再与你喝个痛快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。秦子罕活跃起来:“展大人饿不饿?我可是饿坏啦。小二,小二!”
展昭微笑摇头,眼中忽然忧郁浮现。
秦子罕坐在对面,带着这样一张脸。他使他产生错觉,不知道他在台上还是台下。人生到处是粉墨登场的光景,明或暗,真或假,实难泾渭分明。
只是展昭,台上一天,台下也一天。这一天过都过去了,你又何必回头分辨?往者来者,动如浮云。惟有眼下的相对,才是真实不易的。若连对面是谁都要失去把握,岂不过于自苦?
想到此处,喉间酥痒,又要咳嗽。忙吞下一口茶,心里说---行乐须及春。且饮过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