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轻斥:“又胡说。当心外人听见笑话。”
菱枝望望舱外。此时离岸渐远,江心处水天浩淼,惟见沙鸥颉颃,鸣声寂寥。回头笑道:“哪有外人?鸟儿听见了,我却不怕。”
话音刚落,忽然耳边隐隐传来歌声。三人同时转头看去,只见碧空尽处,不知何时荡来扁舟一叶。船上二人对坐,却将舟楫闲置一旁。小船随波漂流,相隔渐近,歌声也愈渐清晰:
渭川也,严滩也,千秋二老,却同我生涯。
月白也,水树暮栖鸦。
手中牵动纶丝,每向水乡云际,引却鱼虾。
恰似天河银汉,泛却仙槎。
只见白萍红蓼,满目秋容交加。
天空海阔,遥见白鹭平沙。
睹景伤情,中流也,中流也,却望那汉江水,石头城,尽几繁华。
浮沉得失,过眼堪嗟。
羡渔翁,摇曳也咿哑,出没烟霞。
羡渔翁,洒脱也飘扬,天地为家。
丁母赞道:“好听。孩儿认一认,这是甚么曲子?”
月华道:“似乎是琴谱中的《渔樵问答》。若配上琴弦,大概更好些。”
此时曲调又变:
钓得松江细鳞,沽来美酒,对明盈倾。
酩酊后,歌一曲,响并云英,把洞箫频横。
名不管也,利无关也,隐吾志也,独乐吾天也。
浑宠辱无惊,纵志在沧滨。
朝游彭蠡,暮听浙潮声。
时看夹岸桃花片,似过武陵津。
听到此处,丁母点头感叹:“这渔翁倒是雅人。”
菱枝眼尖,早看见其中一人淄衣芒鞋,虽头戴斗笠,却是个出家人。于是道:“什么美酒啊酩酊啊的,这和尚怎么不守戒律?”
月华自幼受老母影响,一贯敬僧尊佛。今见菱枝出言无状,正欲喝止,却听见清朗笑声,随风而至:“和尚只唱歌,未饮酒,怎见得不守戒律?”
菱枝吓了一跳,看看月华,悄声问:“隔这么远,他怎能听见我说话?”
月华忍住笑,沉下脸来:“平日让你别乱说话,总是不听。如何?知道有高人了罢。”
菱枝还想说什么,看一眼那小船,却来得更近了些。话到口边,硬是忍了回去。俯身开始收拾碗盏:“我该干活啦。”说完三下五除二腾空桌面,端了托盘就往后舱走去。
母女二人见她难得老实,不由相视一笑。笑意未尽,不防船身猛地一震,丁母险些自椅上滑落。与此同时,只听那边厢哗啦啦一阵乱响,菱枝哎呦一声坐倒地上,手中盘盏砸了个粉碎。
月华忙上前扶住母亲。向外望时,只见风云突起,天气说变就变。几阵骤风过后,暴雨横扫,江上顿时一片昏暗。
此时船身颠簸更甚。月华心中忐忑,叫菱枝过来陪老夫人坐好,自己磕磕绊绊往外走去。
一出船舱,风无定向,霎时间衣裳尽湿。她使劲抹去掉落眼帘的雨水,隐约见船头人影移动。张口想要说话,又被密集的雨点堵了回去。只好两步一退后,顶着狂风慢慢前行。
渔舟之上,年轻的僧人早望见大船倾斜,盘旋江面,嘱一声渔翁“把好舵”,一纵身上得甲板,大声询问:“怎么了?”
掌舵的老张情急中也不辨来人,只惶然高呼:“江中有暗礁,破了船底。恐怕不及补救。”僧人闻听立即回头赶往船舱。迎面见月华走来,一伸手握住她臂膀,问:“舱中现有几人?”声音一出,即被风雨吞了去。
月华努力站稳,依稀见对面模糊人影,茫然反问:“你说什么?”
僧人再不迟疑,拖着她来到舱后背风处,简短地说:“女施主,恐怕此船要沉。随我上渔舟去。”
月华一时不及反应,只本能地说:“老母尚在舱中,我不走。。。。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