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人立刻反手推开舱门。丁母正与菱枝并坐恐慌,见人闯入,俱是一惊。僧人上前扶起丁母,迅速说道:“老夫人,请跟我来。”
这时月华赶到,温言抚慰:“妈妈莫惊,这位师父是来救我们的。”说时僧人已托住丁母肘腋来到甲板,手起处,掰下几块船板均匀抛入江中。纵身发力,人如蜻蜓点水,几个起落,稳稳站在了渔舟上。
安顿丁母于舱中坐好,僧人照原样回了大船。见菱枝还在船舱发呆,伸手就要拉她起来。
菱枝如梦方醒,急急挣脱,说道:“师父,求你先救小姐和小峰。”
僧人四顾,问:“你家小姐呢?”
原来丁月华记起老张将妻儿安置于后舱,遂匆匆赶来。见三岁小男孩伏在母亲怀里,正吓得大哭,连忙安慰:“小峰别怕。”伸手抱过孩子,回身叮咛:“张嫂,跟紧我。”说时快步来到舱外,正面与那僧人相遇,急急说道:“师父,请带张嫂离开,月华能够自顾。”
僧人望她一眼,似乎停顿了一下。随后点点头,一手挽住张嫂,人已飞越浪尖。
待得落地,一转身,见月华抱着小峰相跟而来,他不禁微微一笑。
月华眼光触及那笑容,忽然愣住。雨横风狂中,心思竟然漂移。是什么感觉,却无法捕捉。
正在此时,突觉渔舟转向,开始背离大船,顺风驶去。月华与僧人同时一惊,问渔翁:“老丈,为何将船划走?”
渔翁摇头:“再装人,我这小船可开不动啦。只怕比你那大船沉得更快。”
月华只觉耳边轰然一声,吃吃说道:“可是。。。。。。菱枝和老张。。。。。。”像是为配合她情绪,小峰在此时张嘴大哭起来:“爹爹。。。。。。我要爹爹。。。。。。”
月华看看孩子,心中一痛。又看看渔舟,分明吃水已到极限。心知渔翁所道乃是实情,此刻增一分压力,便是多十分凶险。
她不由眼望来处。雨雾迷茫中,那船舫竟似空中楼阁,虚幻得只剩下影子。人面笑语,一切都在突然的彻底的消失之中,荒诞到无法置信。
正悲切彷徨,往复无计。忽然脚下一轻,小船竟浮起半分。只听得耳边一个声音轻轻响起:“照顾船上。”
她不由循声望去。只见那僧衣的影子,如飞鸟掠过天空,在眼前就此凝固。
江水漫到腰际时,菱枝已经不害怕了。她想反正是必死的,怕有什么用。老夫人能看见儿子了,小姐能和姑爷团聚了,小峰能和妈妈在一起了。惟一遗憾的是,自己还没遇到命中的王献之呢,就要死了。
叹口气,正闭目等死,就感到被人一把从水里抓了出来。她惊叫一声,连忙睁开眼睛。
年轻的僧人含笑看着她,说道:“你得自己去渔舟上。行吗?”
菱枝懵了,半天才傻傻的说:“你不带我去吗?我游泳不行。”
僧人不答,抬手劈下一块船板,递给她:“你家小姐还等着呢。拿着它,我送你下去。别怕,你能行。”
菱枝终于转过弯儿来:“你不走?可是船要沉了呀。”
僧人摇头又笑:“别操心了。我留在这里帮老张。快走吧。”
菱枝呆呆地看着他,没头没脑说了一句:“我现在觉得你有点像王献之了。可惜。。。。。。”她忽然住口,咬咬牙,一转头跌跌撞撞往舱外挪过去。
转身之际,还听见僧人对走过来的老张说:“你妻儿已获救,当能安全上岸。”
怒涛滚滚中,渔舟载沉载浮,几不可见。菱枝站在船舷边,只觉两脚发软,怎么也迈不开步子。她不由回头张望,僧人快步来到身边,侧脸一笑。随即握了她手,用力一带,双双跃入江中。
急速下沉之后,很快浮上水面。菱枝死命抱住船板,风雨渐渐淹没了所有声音。迷迷糊糊中,那双曾用力推动她的手,渐渐远离。终于触不到了。
她想看看他是不是回到沉没中的船上去了,还想问他一句话。却一次次被江水灌得满眼满口,呛到窒息。
菱枝不知道自己怎样爬上渔舟来。眼前是小姐迫切伸出的手,紧紧抓住的同时,她终于可以回头。
却什么也望不到了。江面上,一切都了无痕迹。
蓦然间眼中模糊,分不清是泪是雨。
天空在此时奇迹般转晴,一碧如洗。风暴远去,惟见孤帆一片,踏浪而来。仿佛造物指间的残渣。
月华与菱枝并立船头。遥看沉舟之所,烟销日出,云气瑰玮。粲粲霓虹迎空舒展,如醍醐泼洒寰宇。
江风迭宕,潮漾繁星。流光溢彩中,俗世幻化,恍如天界。
良久,菱枝转头相问,满眼泪水:“小姐,你说,他看过深山里的花树吗?”
月华愣怔不答。
---或许看过吧。那回首间的悲悯与眷恋,是爱过才能拥有的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