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羽,你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端木道人关切地问。
面对师父的关心,扬羽却将嘴角抿得死紧,一言不发。
端木道人心中一动,不祥的猜测立刻涌上心头:“是因为陛下……”
他只说出了这几个字,因为扬羽一听“陛下”二字,立刻表现得像是被踩了尾巴,连面孔都扭曲了!
于是端木道人便知道自己猜对了,他所一直担心的状况,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。
就听扬羽哑着嗓子,终于低低地叫了一声“师父”。
紧接着,他仿佛是强压下了心里的怒火,艰难地开了口:“我是可以相信您的,对么?”
听他这样问,端木道人便晓得阿羽是连自己这个师父也一并怀疑了,心中不禁一痛。
很坦然地,端木道人告诉扬羽:“当然可以,师父也许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你,但是总归不会骗你。”
扬羽点点头,要哭似的笑了一下:“徒儿现在,好生难过……”
哽咽了一会儿,扬羽重新望向端木道人,一字一句地又问:“您说,在陛下眼里,我到底算什么?”
这个问题端木道人无法回答,而扬羽也不需要他的回答,自顾自地颤声说下去:“是一只漂亮的花瓶?还是一柄好用的宝剑?十年了,我敬他爱他,始终把他当作亲人和爱人,可他呢?他拿我当什么?”
听他越说语气越坏,端木道人立刻沉声打断道:“阿羽,慎言!”
暗叹一声,端木道人没法替大徒弟辩解,只能尽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:“你和陛下之间的事,我这做师父的不便置喙,但有一样你记住——若是哪天你想彻底离开这里,再也不回来,那就来找师父吧,师父我虽然年纪大了,但拼着一条老命,也定然会护着你,绝对不让陛下为难你!”
此言一出,扬羽当即一咧嘴,随后张开双臂拥抱了端木道人。
“有您这句话就够了……”他带着哭腔说道,语气却是相当的肯定:“我要回去,和他说清楚,然后离开……”
轻拍小徒弟的后背,端木道人忧心忡忡地提醒他:“你……务必小心,陛下这人,行事乖张,我怕他对你留了后手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扬羽不禁苦笑,从未想过这样的对话会发生在自己和师父之间。
与端木道人分开后,扬羽离开司天台,向皇宫的方向一步步地走,一边走一边想,想自己过去的人生。
修道、结丹、听学、历练、入伍、杀魔……明明是自己的人生,然而每一步都是源自永宁帝的授意。
失魂落魄的,扬羽沿着大路,缓缓走到了皇城南边的一片闹市区。
明明在皇都住了这么多年,可九成的时间都是在宫中度过的,出宫也都是带着目的,行色匆匆,扬羽几乎从未在皇城大街上走一走,逛一逛。
时值冬日正午,暖阳高照,微风拂面,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恍惚地迈着步子,扬羽将自己走成了一具行尸走肉。
因他未戴面具,又穿得体面,故而一路上总有行人回头看他。
忽然间恨起了自己的相貌,扬羽想倘若自己生得平凡些,是不是就可以融入到寻常百姓当中,不会被卖到妓馆,也不会被拉上龙床?
走着走着,扬羽遇到了一群在街边嬉戏的孩童,大的八九岁,小的也就三两岁。各自拿着小树枝,他们自封将军,假模假式地排兵布阵,打成了混乱的一锅粥。
忽然从街边房子里走出一名年轻男子,大约和自己年龄相仿,对着娃娃们双手叉腰一通编排。
孩童们经过他的指点,当真打出些眉目,而年轻男子也正闲得慌,干脆撸了袖子与他们一起作战。一群人追来打去,闹得轰轰烈烈,笑声传出半条街!
邻居阿婆不愿意了,伸了脑袋大吼一声:“吵死人了!”
那名男子忙赔笑道:“婆婆莫怪,我让娃儿们往远处去,晚上枣糕给我儿留一个!”
“想得美!做梦去吧!”阿婆嘴上厉害,一双混沌的老眼里却含着笑意。
如一名看客,扬羽在边上旁观这一幕,心里忽然极度羡慕。
寻常人到了他这个年纪,早该生儿育女,一家人其乐融融,夫妻间床头吵架床尾和,小日子过得该有多滋润!
可是这一切同自己,却仿佛隔着一层膜。
寻常人的日子,扬羽其实也是经历过的。
对于十二岁以前在族里的生活,扬羽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,只晓得那里也是这样热热闹闹、浓墨重彩,阿爹也曾买了大风车逗自己开心,还让他骑到肩膀上,够树梢上的槐花瓣——太遥远了,简直像是一场梦。
此时瞧着街边最寻常不过的景象,扬羽又感觉自己七年的深宫生活也像一场梦——一场接一场,自己沉沦其中,沉沦得太久,如今终于要醒了。
而现在,他要去做一件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——与永宁帝一刀两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