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张口欲说,可是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声:“杜郎……”
“进士老爷好福气啊!”
“哎哟!新娘子这容貌,难怪郎君看直了眼,换我也得迷糊啊!”
闹洞房的众人都没察觉出这对新人有何不妥,纷纷附和,有夸眉眼的,有赞气质的,喜娘也在床前高声唱合:“请郎君与娘子共饮合卺酒。”
怔神间,杜锡手上被塞了一个瓜瓢。
瓜瓢是新鲜的匏瓜剖开,虽然盛着微浊的薄酒,但还能看清瓜络的纹路。
合卺酒入口,有微微的苦涩。
杜锡一声不响,闷头饮尽,随即把瓜瓢掷于地上。
床边坐着的新嫁娘饮完了,也把瓜瓢掷于地上。
“大吉!”喜娘看着地上一仰一合两只瓜瓢,拍手贺喜道。
一众附和声中,这礼算是成了。
闹洞房的人陆陆续续离开,连原本不愿意离去、在原地闹腾的小孩儿也让父母给拎了出去。
夜色渐浓,前院吃席的宾客陆续散去,后院也逐渐归于宁静,只余下过路狸奴偶尔的几声喵叫。
屋里总算清静了,闷人的气息也随着人潮退去减了几分。
杜锡不自然地在床前站了许久,心绪难平间,到桌案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虽已凉透,却正好让他清醒几分。
待回头再看,那貌美的新娘子,竟然真的与他已经过世的前未婚妻有六分相似!
不过,或许是今夜被亲友乡邻劝了不少酒,他现下头痛不已,眼神不佳也是有的。
他略一琢磨,心下愧疚不由减了大半。随后解下大红喜袍置于衣架,又依着礼数简单盥洗了一番,待神色稍定,才缓缓坐至床沿。
若是为了故去多年的芸娘而夫妻不睦,那实在不该!
思及新妇,杜锡只觉头昏脑胀,遂手肘撑在膝头,手掌按住额角轻揉起来。
刚刚掷瓢溅撒的酒液在缠枝莲纹地毯上晕开了一片暗斑。余光扫过,床榻旁还有一角喜庆的裙琚。
那是崔三娘陪嫁而来的婢女,身形静得像个木桩子,连衣摆都未曾动过半分。
他烦躁地吩咐道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莫要耽误二人的叙话。
那片裙琚依然一动不动。
杜锡皱着眉,不耐地往上瞧去。
这婢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,梳着双环髻,嘴角微勾,可以瞧见俏脸上带着浅浅的梨涡,只是她垂着眼,让人看不清眼里的神色。
身后的崔三娘早已卸了钗环发饰、宽了外裳,此时只穿着藕荷色中衣安静地侧躺在床榻里。
她闻言,忙温声解释:“夫君莫怪,我这婢女少时大病后,脑袋便不太灵光,我这便让她下去。”
“服儿,下去吧。”
闻言,那婢女终于动了,嘴角仍挂着抹未变的笑意,缓缓躬身,姿态恭谨地低应了一声“喏”,随后动作规整地往外走。
看着这个木讷怪异的婢女,杜锡叹道:“娘子仁善。”
这声赞叹入耳,崔三娘没有言语,只是静静地望着夫郎的背影。
他的肩背微微佝偻,针脚潦草的月白色寝衣穿在他身上,衬得他肩背愈发瘦削单薄——
她甚至能隐约看出他脊骨的轮廓。
崔三娘只觉得一阵心酸。
这些年,或许他也不好过……
眼看着他微微垂头,双手在身前动作两下,伴着摩挲的窸窣声,那不甚宽阔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紧,腿也微不可察地抖擞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