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一过,罗德岛的走廊就凉了下来。
黍把领口的扣子系好,在房间里翻出一只旧木箱,把给年、夕和祀备的秋装一件件叠进去。
箱底压着一卷天师手记,是托人誊抄的农书。
说是农书,里头大半记的都是大荒城千年的节气与土性,翻到哪一页,都是一层薄薄的岁月气。
正叠到一半,窗缝里挤进一只墨色的蝴蝶。
那蝴蝶翅膀薄得像浸了墨的绢,绕着她发梢飞了半圈,轻轻落在她搁在箱沿的手背上。黍低头看了它一会儿,笑了:“人还没到,信先到了。”
墨魉,岁十三的使魔,她认得。那蝴蝶在她手背上停了片刻,翅膀轻轻扇了两下,像在替谁传一句话,然后散成一缕墨烟,消失在灯影里。
“怎么才到。”黍对着那只蝴蝶说了一句,语气像在对一个迟归的孩子说话,“年今日又往夕的杯子里加辣油,被我撞见,两个人跑得倒快。夕那幅画,画到一半又搁下了,说等小祀来了一起看。”
那蝴蝶扇了扇翅膀,没有应声。
黍也不恼,弯腰把木箱合上,想了想,又打开,从夹层里摸出一枚青玉牌。
她把那枚玉牌看了好一会儿,才贴身收进领口:“说好要给的。搁在箱底怕忘,还是带着安心。”
她直起身,顺手把给祀叠好的那件青灰短褂的领口理了理:“人还没到,事倒先到我这儿排上了。”
“她人呢。”黍对着那缕散去的墨烟问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。
那墨烟在灯影里晃了晃,像替谁回了一句“路上,快到了”。
黍笑了笑,合上木箱:“白露过了,塔卫二那边比这儿还冷。”她又想了想,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只陶罐,舀了两勺姜末,架起小炉子。
炉火刚亮起来,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祀正站在门口,臂弯里抱着一卷帛书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
这间屋子她其实来过几次,都是白天,来去匆匆,从没有在夜里待过。
此刻灯是暖黄的,桌上摊着叠了一半的秋装,窗台上一盆不知道什么苗,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。
屋里有一种很淡的、晒过太阳的草木气。
祀在门口站了两息,才抬脚进来。
她脸上是一贯的冷淡,只是进门时顿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领口的衣带,那双亮蓝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木箱里的衣物,又飞快地别开。
“……呆货。”也不知是在骂谁。
她别开眼的动作太快,黍没有错过。“有你的。”黍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秋衣。”黍拍了拍木箱,“青灰的那件,领口绣了麦穗。年的是赭红,夕的是靛蓝,都不如你的好看。”
祀站在门口,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:“……谁要你备。”手指却无意识地搓了搓领口的衣带,把那条细带子搓得皱皱巴巴,耳朵慢慢红了。
“备都备了。”黍说,“总不能让你冻着。”
祀哼了一声,想反驳又找不到词,只把脸别到一边:“……少管闲事。”
“……哼。东西还你。”
她把帛书往桌上放的时候,书页间滑出一片干透的稻叶,轻飘飘地落下来,被黍伸手接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黍问。
“……不是特意带的。”祀别开眼,“顺路。碰巧罢了。”
“嗯,顺路。”黍顺着她的话应道,把那片稻叶对着灯看了看。叶脉清晰,边缘完整,是仔细挑过的,“好叶子。种得用心。”
“……那当然。”祀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挑的。”
她把帛书往桌上一搁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黍叫住她,声音不急不缓,“白露过后手容易凉,你这一路从那边过来,指尖都僵了。坐一会儿,喝口热的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