祀的步子停了。她没回头,闷声丢下一句:“不必。”
“我煮了姜茶。”
“……”
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折了回来。
她没坐,站在桌边,垂着眼看那卷天师手记:“六姐收着便是。下次别再借我了,记性不好,容易忘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黍给她倒了杯姜茶,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,很凉,“茶里放了两颗枣。你说过,枣要煮软了才甜。”
祀捧着杯子,目光落在桌上那卷天师手记上。
她其实早就誊抄过一份了,这本还回来,是因为书页边角里夹着黍的批注,都是些零碎的句子:“此处土性偏湿”、“谷雨前后宜深耕”、“霜降前要收藤”。
她读了很多遍,边角都翻得起了毛。
“六姐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这些批注……”祀的话到嘴边,转了个弯,“……写得还行。”她说完就后悔了,这话也太软了,于是立刻补了一句,“不过有几处,讲得太啰嗦了,我替你划了三处。”
黍笑了,没有揭穿她:“划得好。划了哪三处,说来听听。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祀低头喝姜茶,热气氤氲上来,熏得她眼眶有点潮,“我划完就没看。记性不好。”
“嗯,记性不好。”黍顺着她说,“那等你哪回记起来了,再告诉我。”
祀没接话,低头喝姜茶。
她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是想把那股热劲儿多留一会儿。
黍也不催她,坐在对面,就着暖黄的灯,看她垂着眼睫的样子。
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把手给我。”
祀抬头:“做什么。”
“给你看看手相。”黍说,“白露过后手凉,多半是底子寒。我看看你这条命线,走到哪儿了。”
祀抿了抿唇,像是想顶一句“谁要你看”,话到嘴边,却把手伸了出去。
她那只手常年握法器,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,指节分明,指腹却软。
黍摊开自己的掌心,让她的手落上来,指尖托着她的指尖,一点一点地看,看得很仔细。
“你这人纹。”黍的指尖顺着那条斜斜的线划过去,“笔直,少波折,是认死理的人。认准了什么,一辈子不回头。”
祀没有抽手,只是移开视线:“……说得像你多懂我。”
“地纹浅。”黍没有接话,指尖又落在另一条线上,“地纹浅的人,小时候没人接住过。什么都自己扛,扛惯了,也就不指望别人了。”她的拇指在掌根处按了按,“这儿有个疤。什么时候划的?”
祀的指尖微微蜷了蜷: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“嗯。”黍说,“那就不记。往后有人接住了,疤会慢慢淡的。”
黍的指尖没有停。她顺着掌纹往上,落在那条感情线上,描了描:“这条线,断过。”
祀的手指一缩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黍说,“断在中间,又接上了,接在近些年。”她的指腹在那道接痕上按了按,“接得比原来粗,说明是下了决心,才接上的。”
祀没有说话。她垂着眼,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条被黍描过的线,半晌,才闷声说:“……那接上了,还会再断吗。”
“有人接着,就不会。”黍说。
祀的手轻轻颤了颤,没有抽回来。
祀低着头,半晌,才闷声问:“六姐,你给多少人看过手相。”
“不少。”黍说,“大荒城那些年的乡人,多半都让我看过。”
“那……”祀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看过他们的命,有没有想过去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