祀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黍以为她睡着了,才听见她闷闷地开口:“你欠我的,一晚上还不完。”
“嗯。”黍说,“那就慢慢还。”
又过了很久,久到黍的呼吸都匀了,祀才又开口:“六姐,我睡不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黍在黑暗里笑了一声:“想听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讲大荒城的谷仓。”黍说,“每年霜降以前,谷仓要腾出来,晒一整个秋天。谷子摊在场院里,金灿灿地铺了满地,人得拿耙子一遍一遍地翻,翻到谷壳哗哗地响,才算晒透了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年还没长大,夕还在学画画……”
她讲到第三句,祀就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匀,像落进了一个很安稳的梦里。
“……哼。”
后半夜,祀又醒了。她睁着眼,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,隔了许久,才轻声问:“六姐,你在大荒城那些年,都是怎么过的。”
黍没有立刻答。
黑暗里传来她翻身的窸窣声,声音带着一点睡意,却很清醒:“种地。定节气。教乡人看天时。”她停了停,“年来看过我,每次来都嫌城里闷,住不了几天就跑。夕也来过,画了一整面墙的山水,说是给我解闷,画完就躲回画里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祀静了一会儿,“那你怎么不跟着她们走。”
“走不脱。”黍说,“邪魔压在城底下,我走了,城就没了。”
祀没有说话。黑暗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黍以为她又睡着了,才听见她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把什么咽了下去。
“六姐。”祀又开口,“年、夕她们,现在还在罗德岛吗。”
“在。”黍说,“年天天琢磨往食堂跑,夕又躲进画里去了,我正想着怎么把她捞出来。”
“……那你呢。”祀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想回去吗。”
“回去哪儿。”
“大荒城。”
黍没有立刻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大荒城的人,已经忘了我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在的地方。”黍说,“才是我想去的。”
黑暗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黍以为祀又睡着了,才听见她极轻地、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把这八个字,很小心地收起来了。
过了很久,祀又开口。这一次,她没有叫六姐。
“……黍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哑,“你欠我的那些年,我记下了。”
黍在黑暗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往后,慢慢还。”祀说,“少一年都不行。”
“好。”黍说,“年年都还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祀又醒了。
这一次她睁开眼,正对上黍的目光。
黍侧躺着,就着窗外那点微光看她,不知道看了多久,也没有被发现的慌张,只是轻声说:“醒了?”
“……”祀的嗓子有点哑,“你、你怎么不睡。”
“在看。”黍说。
“……看什么。”
“看看你睡得好不好。”黍伸手,替她把被角掖了掖,“睡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祀没有说话。
她别过脸,把脸埋进枕头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黑暗中,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她知道黍听见了,因为她听见黍低低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