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她的眼泪是真的。
直播间的沉默是真的。
但八千个人里,有多少人看完之后擦擦眼泪关掉手机就睡了,有多少人刷完“破防了”转头打开了另一个直播间,又有多少人觉得洗个澡不够带劲、不够刺激、不够值回那九拾九块礼物的钱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在阿辉的Excel表格里,感动的转化率是零。
“你说‘这个’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阿辉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去开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咔咔响,像是在给一台老式打字机换行。
小酒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她只是不太想承认。
第二天下午,老秦又坐在墙角那张塑料凳上了。
他今天穿着阿辉给他买的那件新棉袄,洗过一次了,棉絮还没成坨,摸上去还有点软。
他怀里抱着一瓶啤酒,但没怎么喝。他看起来比之前干净了一些——上次洗澡的水换到第三盆的时候,他的皮肤终于透出了原来的颜色。
头发也洗了,阿萤给他剪了两剪子,虽然剪得东一撮西一撮的,但至少不挡眼睛了。
他坐在那里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小酒,笑一下。
那个笑还是缺了门牙的黑洞,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不是乞求,不是饥饿。
是某种接近信任的东西。
阿辉在调试设备。他今天没有用手机直播。他打开了一个独立的推流软件,界面比平时复杂得多,上面一堆滑块和选项,只有上传键是亮的。
他把房间设成了私密,访问权限调成“付费入场”。定价一百元,输入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。
然后他把简介栏改了,只写了一行字:“老秦和小酒。今晚来真的。”
没有表情包,没有感叹号,没有“欢迎踩踏”的口号。简洁、冷硬、像一张打印出来的传票。
小酒坐在床垫上,身上穿了一件阿辉指定的白色睡裙。棉的,领口有一圈碎花边,看起来像是初中女生会穿的那种。
很短,站着的时候刚过大腿根,坐下来就得用手拽着边。
裙子下面什么都没有。补光灯照在她身上,白色睡裙被灯光打得几乎透明,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。
她的头发披着,脸上化了一点淡妆,嘴唇上涂了一层浅粉色的唇釉,亮晶晶的,像是刚吃了糖。
“这次不开玩笑,”阿辉对着镜头测试收音,声音比平时更正式,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,“进来的都是付了费的。一百块。不多不少,刚好筛掉那些来看热闹的。今晚这场直播,没有剧本,没有台词,没有导演。我负责拍,她负责做,老秦——老秦就坐那儿。你们想看什么,你们心里清楚。我就不替你们说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付费入场数。“开播前就已经进了两百多人了。全是付了费的。”
两百乘一百。
小酒在心里算了一下,两万块。
还没开始就已经两万块了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咽了一口没有味道的水。
那笔赌债,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彻底还清了。
她应该高兴的,但她没有。
她看着那两百多个已付费的ID,灰色的头像,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,安静地排在直播间右侧的列表里,像是在等一场电影开场。
他们付了钱,就有资格提要求。
而她收了钱,就没有资格拒绝。
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阿辉不是不恨这些人,阿辉是太了解这些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