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,坐这儿。”老赵把小酒按在铁架床上,转身去拿电热水壶。
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,已经不热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下了开关,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“先烧点热水,你先缓缓。”
小酒坐在床沿上,打量着这间屋子。简陋,但干净。所有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地方,碗是碗,筷子是筷子,抹布叠得四四方方。
她忽然有点恍惚——这不像是临时打扫的。这就是他每天生活的样子。
一个人,在地下室里,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,因为没有人会碰它们。
把东西放在固定位置上,不是习惯,是孤独。孤独的人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因为只有这些东西不会离开。
水烧开了,老赵倒了一杯水递给她。
搪瓷杯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四个红字,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下面黑色的铁。
小酒接过来,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,他触电一样缩了回去。
手指很凉,上面全是老茧,是握了二拾年扫帚握出来的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尘。
她低头喝了口水,水很烫,但她没有缩手。太冷了,需要一点烫的东西。
“你那个……你男朋友打你?”老赵站在她面前,离她两步远,不好意思坐床上,也不好意思站着不动,就站在那儿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交叉在胸前,又觉得不对,放下来,又交叉。
小酒点头。这时候只需要点头,不需要说话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“打哪儿了?”
小酒愣了一下。这个反问不在她准备的剧本里。她以为他会问“为什么不报警”,“为什么不离开他”,她准备了很多种回答。
但他问的是“打哪儿了”。像是他想知道伤口在哪里,是不是还疼。
她慢慢地把手伸到背后,拉下了裙子的拉链。拉链滑动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,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拖过去。
吊带裙从肩膀上滑下来,落在腰间,上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蕾丝内衣。
内衣是阿辉选的,说黑色在镜头里好看,衬得皮肤白。她的后背露了出来,肩胛骨上方有一块淤青。
是昨晚在床垫上被阿辉的膝盖顶到的,紫色的,边缘已经开始发黄。她低着头,头发从两侧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
“这儿,”她说,“还有这儿。”
她转过来,指着锁骨下方另一块淤青。
也是阿辉弄的,前天,她已经不记得是为什么了,也许是因为她喝水的时候没给他也倒一杯,也许是因为她下播后和猫姐多聊句微信。
都不重要了。反正淤青这种东西,来的时候不打招呼,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。它们是身体上的租客,免费住着,随时来随时走,连门都不敲。
老赵看着那两块淤青,嘴抿着,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。那一跳不是演技,是某种被压了太多年忘了怎么表达的情绪,突然找到了出口。
他嘴巴张了一下,又闭回去,像是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。过了很久,他才挤出来一句话。
“那也不兴打人啊。”
这句话太朴素了,朴素到小酒差点没接住。
在这条街上,在这个城市里,在直播间背后的那个世界里,所有人都在说“这很正常”,“你情我愿”,“各取所需”。
没有一个人说过“不兴打人”。
这四个字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,带着一种已经被淘汰的、过时的道德感,像一件压在箱底的白衬衫,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发黄了,但还是熨得平平整整。
“疼吗?”老赵又问。
小酒看着他那张脸,看着那张风吹日晒了二拾年、满是皱纹和老人斑的脸上,实实在在的、毫无保留的关切,突然觉得自己演不下去了。
她可以勾引他,可以脱衣服,可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,她做得到,她之前已经练过无数次——她身体知道怎么在镜头前变成一个工具,她下面可以在红灯亮起的瞬间就开始湿润,她可以闭着眼睛叫床,可以一边被阿辉操一边在脑子里算今晚的礼物总额。
这些她都可以。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真心实意问她“疼不疼”的人。
老秦问过她疼不疼。现在老赵也问了。她忽然发现,在这个直播间里,问她疼不疼的,永远是那些被她当成猎物的人。
她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来,踮起脚,吻了他的脸颊。
不是那种情欲的吻,只是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粗糙的面颊,碰到那些风吹出来的红血丝,碰到那些日晒出来的老年斑,碰到那些毛囊已经坏死的、再也长不出胡须的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