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酒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稀饭,米粒沉在碗底,被筷子搅散了又聚起来。
她妈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
过了一会儿,她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她把信封放在小酒面前。
“五千。不多,是我攒的。你拿着。”
小酒抬头看着她妈。她妈的脸被日光灯照得发白,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上去的。
她从来没有觉得她妈老过。今晚她忽然发现,她妈老了。
抽烟抽太多,手指发黄,嘴唇发紫,笑起来的时候门牙上有一小块烟渍。
“我不是来借钱的。”小酒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我知道,”她妈说,“但你们跑回来,肯定是遇到事了。我帮不了别的。”
小酒没有说话。她把稀饭喝完了。碗底还剩几粒米,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放进嘴里。
她想起她小时候,她妈也是这样——帮不了别的,只能管一顿饭。
她发烧的时候她妈没带她去医院,但会在她额头上放一块凉毛巾。
她考了班上倒数的时候她妈没骂她,但会在她枕头底下塞一块大白兔奶糖。
这个女人不会爱,但她有她自己的一套——饿了给吃的,困了给床,天冷了往你身上扔一件衣服。这套东西不多,但她也就这点东西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小酒站起来。
她妈没有送。
她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小酒和阿萤下楼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小酒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喊:“钱拿着!”然后那个信封从楼梯栏杆的缝隙里掉下来,落在她脚边。
小酒弯下腰,把信封捡起来。五千块钱。她妈攒了多久?她不知道。
她只记得她妈以前说过,等她老了,要攒一笔钱,去海南看海。她妈这辈子还没看过海。
她把信封揣进兜里。
阿萤看着她,什么都没说。两个人走出城中村,路灯越来越暗,马路越来越窄。小酒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我以为她会骂我。”
“骂你什么?”
“骂我没出息。骂我丢人。骂我跟阿辉做那些事。”
阿萤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不骂你,是因为她觉得她自己也没资格骂你。”
小酒没有说话。她想了想,她妈这辈子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。
她爸跑了那年她妈才二拾五,带着她一个人扛到现在。她妈在餐馆端过盘子,在超市当过收银员,在洗脚城给客人按过脚。
按脚那几年,街坊邻居也说她妈不正经。她妈从来不理。
后来她妈攒够了钱,开了个小棋牌室,每天窝在麻将桌上,什么也不想了。
她妈也许不是不想骂她。她妈只是知道,一个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事不是自己想选的。
第二天,她们开始找房子。最便宜的城中村单间都要押一付一,加起来将近小两千。
阿萤翻遍了租房群,最后在城中村最偏的角落里找到一间地下室。
月租三百,没有窗户,头顶一个抽风机,转转停停,转转停停,像是随时要断气。
床垫直接放在地上,墙角有一块发霉的水渍,形状像一张人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