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萤把帆布包扔在地上。“先凑合住。”
小酒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单人床垫。只有一张。两个人睡,得侧着身子挤。
她想起出租屋里那张双人床垫,上面还有补光灯晒出来的黄印。
她忽然觉得那间屋子也不是那么差。至少床垫是双人的,至少热水器是好的。
“阿萤,”她说,“你会想回去吗?”
阿萤没有回答。她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床头柜。那个床头柜其实是两个砖头上面搭了一块木板。
她擦了左边,又擦右边,最后把木板翻过来,看到木板的另一面贴着一张旧报纸。
报纸的日期是三年前,头条是“我市GDP增速创历史新高”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。然后把抹布拧干,搭在门把手上。
但现实没给她们太多选择。
第三天,阿萤去一家奶茶店面试。排了一个小时的队,填了三张表,面试的时候店长看了一眼她的头发。
“我们这里不让染发。黑色的也不行,你这绿的——能不能染回来?”阿萤说能。
店长又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。
“二拾岁?看着不像。我们试用期三个月,试用期工资一千八,转正两千二。你能接受吗?”阿萤说能。
店长让她回去等通知。
她等了一周,没有通知。
她又去超市应聘理货员。
面试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,胸前别着一个工牌。
女人看了她的简历,抬头问了一句:“之前做什么的?”
“直播。”
“带货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做什么?”
“娱乐。”
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。那个表情很微妙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阿萤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女人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她的简历放在一边,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某种客气的冷淡。
“我们这边要能办健康证的。你先去办一个,到时候再联系。”
阿萤起身的时候,听到身后那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什么。
她没听清楚,但她知道那句话里一定有“这个女的一看就不正经”。
她走出超市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阳光很亮,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罩着一层透明的罩子,别人看不见,但她不管走到哪里,都出不去。
她去应聘保洁。嫌她太年轻,“干不长”。去饭店端盘子。嫌她没经验,“现在招熟手”。
去商场发传单。站了一天,八十块钱,下班结账的时候组长对着她的头发皱眉头,“明天别来了,我们这边要形象好的”。
阿萤把八十块钱揣进兜里,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。
站在便利店门口,她对着玻璃门看自己。绿色的头发,褪色的帆布鞋,眼角下面一道被烟熏出来的细纹。她拾九岁,看起来像二拾九。
她忽然想起阿辉说过的一句话:“平台上有几十万个比你美的。他们来看你,是因为你比别的女主播更敢。”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恶心。
现在她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玻璃门里那个顶着绿头发的女的,忽然想:那几十万个比她美的,是不是也在这座城市里到处碰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