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说她们早就找到了别的工作——不用露脸的工作,不用被人认出来的工作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的简历上只有一个能写的经验,而那个经验写在简历上,别人看了会沉默。
小酒也在碰壁。
她去了一家电子厂,是她以前干过三年的老厂。
流水线还是那条流水线,电路板还是那些电路板,车间里的气味还是焊锡和助焊剂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一切都没变,除了门口的招工启事换了一张新的。她以为自己是老员工,回来应该不难。
填了表,交了身份证复印件,等了两天。厂里给她打了电话。
不是通知她上班,是通知她“不合适”。打电话的是个女的,声音很年轻,说话支支吾吾的。
“小酒,那个……不是我不帮你,是车间里有人认出来了。说你在网上……”对方没说完。
小酒也没让她说完。
她说了声“谢谢”,把电话挂了。
她坐在出租屋的床垫上,盯着手机屏幕。那张脸在黑色屏幕上映出来——瘦了,下巴尖了,眼窝陷下去,嘴角没有笑。这张脸被人认出来了。
不是被她妈认出来,不是被工友认出来,是被这座城市认出来了。
互联网是有记忆的,而她的记忆是一段高清回放——跪着喂流浪汉吃火腿肠的那段,趴在地下室铁架床上被清洁工骂“骚货贱货婊子”的那段。
这些片段存在某个服务器里,被转发、被下载、被做成表情包。她删不掉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。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,看到楼下有人在收废品。
一个老头,推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瓶。
老头穿着灰色的旧棉袄,背有点驼。
他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一个易拉罐,动作很慢,像是在捡一枚硬币。
小酒盯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,久到杯子里的水凉透了都没喝。
她忽然想,如果她再直播一年,会不会就是这个下场——不是老了以后收废品,是现在就收废品。
因为除了直播,她什么都不会。电子厂不要她,因为她被人认出来了。
超市不要她,因为她没学历。饭店端盘子不要她,因为她没有经验。
她有经验的只有一件事,而那件事写在简历上是污点,写在脸上是伤疤,写在心里——写在心里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是生存技能?是耻辱?还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像是溺水的人抱住的一块浮木,你知道它会烂,但你现在只能抱着它。
她想,如果这真的是浮木,那阿辉就是那个一直往她手里塞浮木的人。她恨他。但她又需要他。
第四天晚上,两个人并排躺在那张单人床垫上。抽风机嗡嗡地转着,头顶的日光灯管跳了一下,灭了。
黑暗里谁也不说话。
小酒能听到阿萤的呼吸声——不是睡着的呼吸,是醒着的、在想事情的呼吸。
那种呼吸很轻,但很重,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搬运什么东西。
“阿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回去。”
阿萤没有问“回哪里”。她只是翻了个身,在黑暗里对着小酒的方向。
她看不清小酒的脸,但她能看到她的轮廓——侧躺的,膝盖蜷起来的,手放在枕头下面的。
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睡的,睡在她家那张吱呀作响的上下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