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,瓶盖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两圈。
“我一个人。家里人在老家。我妈偶尔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,我说吃了。其实有时候没吃。不是没时间,是忘了。”
他说完笑了一下。那种笑不是开心,是——你看,我都把自己活成这样了,挺好笑的吧。
小酒没有笑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。
不是同情,是认得。她认得这种笑。老赵在那间地下室里说“这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”的时候,脸上就是这种笑。
她妈把那五千块钱信封推到她面前的时候,嘴角也是这种笑。
一个人把自己最不体面的事掏出来给你看的时候,必须同时笑一下,证明自己不疼。
她以前不懂为什么。
现在她懂了——因为不笑的话,就会哭。
“你可以多坐一会儿,”小酒说,“反正我也不急着睡。”
这句话不是剧本里的。阿辉在剧本里写的是“你帮他擦汗”,写的是“你问他有没有女朋友”,写的是“你说你一个人住”。
但他没有写“你可以多坐一会儿”。小酒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头,但补光灯太亮了,她看不到阿辉的表情。
骑手犹豫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平台上还有单,但他把接单模式关了。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,零点十七分。“那我……坐五分钟。”
他在床垫边缘坐下来。离她很远,屁股只沾了一个角,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。
矿泉水瓶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握着搭在瓶口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。
他的工靴鞋底磨歪了,鞋带断了一截,断口用透明胶缠了两圈,透明胶已经泛黄了。
小酒看着那双鞋,想起老赵那双磨穿了底还垫硬纸板的解放鞋。
她忽然觉得阿辉说得对——底层人的鞋子永远最先坏。因为他们走路太多,走的路太烂。
“你鞋子破了。”她说。
骑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头,鞋帮上的皮革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白色网面。“没事,还能穿。下个月发工资再换。”
小酒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站得很近,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。
骑手抬起头,从这个角度他看到她的大腿——白T恤的下摆刚好遮住腿根,但因为他坐着、她站着,他的视线正好落在她大腿内侧。
那里的皮肤上有两块淡淡的淤青。
老赵掐的。
老赵那场直播之后已经过了一周多,淤青从紫色退到了淡黄色,边缘散开,像两片即将凋谢的花瓣。
骑手的目光在那两块淤青上停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了。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腿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小酒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拉了一下T恤下摆,没拉上。“不小心磕的。”
她说着伸出手,从他的肩膀上拈起一根掉落的头发。是她自己的头发。
她把头发弹掉之后,手没有收回来,就搭在他的肩膀上。很轻,像是顺手放的。
骑手的肩膀僵住了。她的手指很凉,隔着工服的化纤布料,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渗进来。
他在这座城市里跑了三年,被客人骂过,被保安拦过,被雨淋透过,被太阳晒脱过皮,但从来没有人在他肩膀上放过一只手。
这个动作太轻了,轻到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的。也许她只是顺手。也许她没注意。也许她下一秒就会把手拿开。她没有。
小酒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顺着他的胳膊,停在他的手腕上。
他的手腕很细,腕骨凸出,皮肤粗糙得像砂纸。
她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——那里的皮肤薄,血管离表面最近,脉搏在她指腹下突突地跳。
跳得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