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心跳好快。”她说。
骑手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他的大脑在叫他站起来、说谢谢、拿上信封走人,但他的身体坐在床垫边缘一动不动。
他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,久到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被人碰了。
但此刻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面前,指尖按着他的脉搏,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层楼。
他忽然想起来,上一次有人碰他,是前女友分手前最后一次见面。
那次他们在城中村的小旅馆开了个钟点房,做到一半她忽然哭起来,说不想做了,说觉得没意思,说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他当时没听懂,后来才知道,“没意思”不是指那一次,是指跟他在一起的所有日子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碰过任何人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下一次有人碰他的时候,也会说“没意思”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别这样。”
小酒没有把手拿开。她反而把手往上移了移,按在他小臂上。
他小臂上的肌肉紧绷着,硬得像块铁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太久没被人碰过的人突然被碰了,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小酒歪着头看他,嘴角翘着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那光分不清是补光灯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骑手抬起眼睛,第一次正对着她的脸。她的眉毛细细的,鼻梁上有几个浅褐色的雀斑,嘴唇很薄,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。
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孔很大,在强光下缩成一个小黑点,虹膜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灰色。
这双眼睛正在看着他,不是那种看顾客的眼神,也不是那种看可怜人的眼神。
是那种——你愿意坐多久就坐多久,我这儿还有热水,我不急着睡,你也不急着走。
他在这个眼神里读到了某种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:善意。不是施舍,不是同情,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。
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我叫刘……”他说了一半,又停住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名。
平台的骑手都有昵称,顾客看不到真名,但他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她第二次。他只是觉得,如果这五分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正眼看他,他至少应该让她知道他叫什么。
“刘哥。”小酒替他接上。她很赞哦信上加他的时候,他的昵称就是“骑手刘哥”。
刘哥听到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。
不是疼,是酸。
上次有人这么叫他,是他前女友。
那女人叫他刘哥的时候,声音也是软软的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,像是在叫一只养了好几年的猫。
后来她走了,这只猫变成了流浪猫,每天在城市的血管里钻来钻去,没人叫他的名字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小酒。喝酒的酒。”
“小酒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嚼这个字。酒。他今天晚上没喝酒,但他觉得自己有点醉。
小酒把按在他小臂上的手收了回去。他感觉到那片皮肤忽然凉下来,凉得让他想伸手去拉回来。
但他没有。他只是把矿泉水瓶握紧了。塑料瓶在他手心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。
然后小酒弯下腰,凑到他耳边,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小,小到弹幕都没收清楚。但刘哥听清楚了。他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在补光灯下缩了一下,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她的脸。
她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数清她鼻梁上那几个浅褐色的雀斑。
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垂上,温热潮湿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——刚才喝过的矿泉水在舌尖残留的甘甜。
“真的?”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