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按他脉搏的手指——那个动作也是阿辉写在脚本里的。
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,只有他渡给她的那口水是真的。
那口水是凉的,有一点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蹭在她下唇上的粗糙感。
那股粗糙感现在还在她下唇上烧着。
阿辉在电脑前开始剪辑视频,嘴里念叨着“这段高潮特写要切成短视频发群里引流”,“下一期预告片得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发出去”,“标题就叫《骑手深夜上门竟被女顾客留宿》”。
他越说越兴奋,打开Excel表格开始录入今晚的数据:峰值在线人数、付费转化率、打赏总额。
他对着屏幕自言自语——在线峰值破了老赵那场的纪录,付费转化率超出了之前所有的预设曲线,弹幕互动量在特写镜头那一段达到了新峰值。
他一边敲数字一边笑,笑声不大,但很密。他已经不是在还债了。
他在喂养。他把自己困在这张Excel表格里,困得心甘情愿。
他以为困住他的是猫姐的竞争、平台的算法、钱总那句“再搞不出新花样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”——他不知道困住他的是他自己。
是他凌晨两点盯着后台数据的兴奋,是他每次看到打赏提示炸开时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的那股电流,是他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。
那个洞以前是用赌债填的,现在是用小酒的淤青、老赵的颤抖、骑手刘哥那句带着哭腔的“你里面好热”来填。
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在棋牌室里高尚——那时候他输光的是自己的钱,现在他赚到的是真金白银。
他在赚钱,他在养家,他在为“成都计划”攒本金。至于本金是用什么换的——他不去想。他已经把“不想”这件事练成了本能。
小酒从床垫上站起来,走到墙角。她弯腰拿起一瓶啤酒——瓶身上落了一层灰。
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酒是温的,又苦又涩,但她咽下去了。
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塑料凳——老秦不在。
那个坐在上面喝啤酒、时不时抬头冲她笑一下的流浪汉,现在蹲在城东一座废弃的高架桥下面,裹着阿辉给他买的那件新棉袄,在风里发抖。
他可能正在跟桥墩说话,也可能正在翻垃圾桶找明天的早餐。
他不知道今晚这里又来了一个骑手。
他不知道小酒刚才在床垫上被人操到高潮的时候,嘴里叫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,只是一声闷在枕头里的、谁也听不见的气音。
小酒仰头又喝了一口啤酒。酒还是苦的。
阿辉还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,嘴里念叨着下一场的目标——峰值要破六万,付费人数要过五百,要把今晚的录像切成三个短视频分时段投放,要在评论区埋争议话题引战拉热度。
他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小酒。
“对了,你觉得下一场把老秦接回来怎么样?双线并行——一个骑手,一个流浪汉,你在他们俩之间周旋,弹幕不得疯?”
小酒把啤酒瓶放在窗台上。窗外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是城东。高架桥在那个方向。老秦也在那个方向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烂泥里撑多久。
她只知道,今晚这个骑手走的时候,用嘴渡给她一口水。
那口水是凉的。
那是这一个小时里,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他转过头,对着电脑屏幕继续敲键盘,嘴里还在念叨下一场的标题。
“《双线·流浪汉与骑手》——这个好,我操,这个绝对炸。”
小酒没有应他。
她站在窗前,把啤酒瓶搁在窗台上。瓶底磕在水泥边缘,发出一声轻响。
窗外是凌晨的城中村,路灯灭了一半。远处有一辆电动车无声地滑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,尾灯红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她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窗帘拉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