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啊,就是感叹一下嘛。“郭云飞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,一副乖巧无辜的样子。
他笑完之后,表情忽然一转,带上了几分正经的惆怅。
“唉……“他长叹一口气,“马上就要开学了。一开学,又是紧张的学业,满天的作业,各科老师轮番轰炸。想想就郁闷啊。”
说着,他整个人往下一滑,身体没入水中,只剩一双眼睛和额头露在水面之上。水漫过他的鼻子,咕噜咕噜冒出一串气泡。
然后,他松开双脚,让水的浮力托着自己慢慢浮上来。身体在水面上缓缓起伏,像一条慵懒的咸鱼。
钱倩文瞥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又有压力了?”
“哪能啊。”
郭云飞重新坐直身体,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,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。
“你儿子我,自学成才。高二的课本我已经全部自学过了。就算你现在让我去考试,我都能考得不错。信不信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,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。不是那种浮夸的吹牛,而是真正有底气的人才会流露出的从容自信。
钱倩文挑了挑眉。
“少吹牛了。”
她双手抱臂,用审视学生做卷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儿子。
“平时都没看你翻过高二的书,你什么时候学的?我怎么不知道?”
作为全校王牌数学老师,钱倩文太清楚自学高二课程意味着什么了。那不是随便翻翻课本就能做到的事情,尤其是数学和理综,知识体系环环相扣,断了任何一环都寸步难行。她观察儿子的学习习惯多年,虽然知道郭云飞天赋极高,但“自学完高二全部课程“这种话,还是让她本能地持怀疑态度。
郭云飞摊了摊手,表情无辜。
“这叫出其不意,知不知道?”
他故意把“出其不意“四个字咬得很重,然后话锋一转,身体微微侧向右边的徐珊。
“干妈,高二的语文课本您教过很多遍了吧?”
徐珊的注意力还有一半沉在刚才“又大又圆“的尴尬里,被突然点名,下意识地“啊“了一声,赶紧正了正表情。
“嗯……是。“她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且专业。
“那我来考考自己,干妈帮我把把关。”
郭云飞直起身子,双手在水面上搓了搓,像是一个准备上台演讲的学生。
“高二语文第一单元,杜甫的《登高》。”
他没有犹豫,直接开口:
“‘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’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力。在水上乐园嘈杂的环境音里,这段古诗词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切开了所有的喧嚣浮躁。
“这首诗写于大历二年秋天,杜甫流寓夔州期间。那时候他五十六岁,疾病缠身,孤独无依,站在高处看着长江和满山落叶,写下了被后人称为‘古今七律第一’的作品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但是我觉得,这首诗厉害的地方不仅仅是格律和对仗。所有的教参都在分析它的意象——风急、天高、猿啸、落木、长江,但很少有人注意到,杜甫真正写的不是风景,是时间。”
徐珊微微一愣。
“落木萧萧下,长江滚滚来——一个向下落,一个往前涌。一个是衰败,一个是永恒。杜甫站在中间,他既不是落叶,也不是长江。他只是一个被时间碾过去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