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云飞说完这段,又不停歇地往下延展——
“再说李清照的《声声慢》。‘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’,十四个叠字开头,教参说这是‘大珠小珠落玉盘’的音韵之美。但我觉得不是。这十四个字不是美,是钝——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来回走了很多圈,找一样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那种找不到的焦躁和空虚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直接。”
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。
“还有《兰亭集序》,王羲之。课本里标注的重点是文言文翻译和书法背景,但这篇文章真正的内核其实是一个中年人突然意识到‘快乐会消失’这件事时的恐惧。‘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’——上一秒还在笑的事情,一转眼就变成了回忆。王羲之怕的不是死,他怕的是‘忘’。”
他用手指蘸了蘸水面,在瓷砖上虚画了几笔。
“还有海明威的《老人与海》。所有的阅读理解都在问‘桑地亚哥是不是英雄’,我的答案是——他不是。英雄是战胜了什么的人,桑地亚哥什么也没战胜。他拖回来的是一副骨架。但他证明了一件事:一个人可以被毁灭,但不能被打败。这两个词不一样。毁灭是肉体的,打败是精神的。海明威用一整本书就写了这一句话。”
水上乐园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钱倩文手里的矿泉水瓶子举到一半忘了放下。
徐珊的嘴微微张着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池壁边沿。
她是语文组长。高二的课文她教了整整八年,每一篇课文的教案她都修改过不下十遍。但郭云飞刚才说的那些东西——
不是教参上的标准答案。
不是背诵默写能考出来的分数。
那是真正读进去了的人,才能消化出来的理解。
而且不是大人式的、经验丰富的理解。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,粗暴而精准地撕开了文本的皮,摸到了底下的骨头。
有些观点甚至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。
徐珊偷偷咽了一口口水,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撼、欣赏、骄傲,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心动。
她发现自己又在用那种目光看他了。
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目光。
钱倩文也呆住了。
她是数学老师,虽然不精通语文教学,但这些年耳濡目染,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。
她能听出儿子说的不是那种浮皮潦草的粗浅认知,而是有体系、有深度、有个人判断力的真材实料。
这小子……什么时候偷偷学的?
郭云飞看到两个人同时呆住的表情,心里得意得快要炸开花,但面子上还要装出一副“我也没办法“的为难模样。
他双手一摊,一脸“苦恼“地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是不是被本天才的才华给惊艳到了?”
他的语气故意拿捏得格外欠揍。
“你们不用羡慕我,我也没办法。这种一看就会的体质,苦啊——”
钱倩文率先反应过来。
“你还真不要脸!“她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,用指节敲了敲郭云飞的脑门,“尾巴都翘天上去了,再翘就翘到太阳上了!”
“哪有哪有!”
郭云飞赶紧双手抱头做防御状,嘴上却丝毫不饶人:“还不是妈你教得好嘛!数学底子打得扎实,理科思维才能反哺文科。还有干妈平时对我的语文辅导,让我对文学产生了兴趣。”
他说着说着,脸上的表情从玩闹变成了认真,声音也放柔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