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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泪（第2页）

“你一开始说，我欠你一百二十三两银子。那笔账我到现在都记得，一个数都没有忘过但你从来没有问我要过，你没有拿那笔账来压过我，没有用那笔账逼过我任何事。那笔钱挂在账上，但你从来没伸手来要，后来我慢慢明白了——那不是一个账本，那是你留人的方式。”

“你对我这般好，可你有仔细算过这些值多少银子吗？我就是在那时候才明白的。所以现在我送你的东西，也不是在还你，我就是……想让你也尝一下那种感觉。”

说着，男人便将她的手，缓缓地贴在他的脸颊上。

“季舟，你对我的恩，我用一辈子来报答。”

他说完，慢慢收了一下手指，把她整只手拢进掌心里，温热又干燥。手指轻轻叠在她手背上，像盖一个轻软的印。

忘迟抬眸打量着她发间那支银簪，海棠花瓣在她发丝间微微晃动。

他口吻温润开朗如同暖阳铺满心房，“我想要你走路的时候簪子别晃掉，想要你低头的时候想起有人给你簪过它，想要你下次再看到海棠花的时候不会一个人待着。”

忘迟顺势放下了她的手，垂在身侧但依旧握着不松开。季舟没有再问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抽走。忘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，眼底闪动，内心热浪翻涌，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，烧的他好烫好烫。

季舟眼眸中多了一丝波澜，她在一道从未打开过的铁门前，一线光亮自黑暗中破开，她不知道那边是什么，她的脚没有往后移。

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女孩，周围漆黑一片，看不到边界。笼子很大，大得不像一个笼子，她坐在地上垂着头，双臂环抱住膝盖抵着胸口，很久没有站起来过。

忽然有一天，远处传来一个温柔的，不刺耳，像风吹过一片空地，带着一点点暖意的声音。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，只觉得那声音没有厌恶，没有嘲笑，没有恶意。她抬起头，漆黑之中有一点点光，像星子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亮得不大，但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只有那一小块地方是亮着的。那光离她还是太远了，她只能看到一个小点，她撑着手，微微站起身，想要往前靠。

季舟的目光没有从忘迟脸上移开，眼里染上一层雾薄，像是透出了什么，很浅，很小心，像那个女孩第一次站起来时还不太稳的脚步。

季舟垂下头，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，一滴泪从她左眼落了下来，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，撞到眼眶边，没拦住。

忘迟看见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，伸出另一只手，掌心朝上，接住了那滴泪。如岩浆般滚烫的泪水落在他掌心，像半粒米那么大，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滴泪，没有擦掉，也没有合上手心。

季舟注意到他的动作，看着他的掌心。她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它是什么？”

“这是你的泪水。”忘迟眉头紧锁，凝视着掌心的泪，喉结微动，低沉的声音从嗓子发出。

她停了一息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卡在喉咙无法言说，过了一会儿，季舟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，“我怎么不知道它掉下来了。”

她说着，伸手去碰自己的眼角，指尖触到一点湿意，“我一直以为我的眼睛是干的了。”

忘迟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她缓缓揽入怀中，感受着她瘦弱的身躯在自己怀中的体温。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痛，自他心底深处翻出的潮水一涌而出，忘迟完全不敢去细想，她是怎么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，苦苦支撑熬到现在。

忘迟想起他的娘亲，小时候受委屈了，他娘会把他拉过来，什么也不问，就这么抱着，轻轻拍他的背，拍到他呼吸慢慢稳下来。

那时候他觉得世上最暖的地方就是自己娘亲怀里后来被卖进小倌馆，每一次挨打、灌药、在那些房间里被折磨，他都会蜷在墙角，自己抱着自己，像他娘当年抱他那样把手搭在自己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但那双手不是他娘的，拍下去只感觉到骨头和骨头之间的冰冷和疼痛。

现在自己抱着季舟，不是当年蜷在墙角的小孩了，怀里的她是自己的恩人，是心爱之人。

忘迟把她往怀里拢了拢，喉咙里像塞了棉花，闷闷的，“我以前受了委屈，我娘就会这样抱着我，她从未说别哭了，就只是让我靠着。”

他的手臂在她背上收紧了一点，“所以我现在想让你知道——你以后难受的时候，有个人可以抱你，你不想说话就不说，想哭就哭，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。”

她的脸颊抵在他胸膛，过了一会，她的手指慢慢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，没有用力，只是攥着，像是确认他真的在那里，不会在她松开手的时候忽然消失。

“好。”

季舟不再多说什么，他说的那些话都记到了心里，可她不知道怎么去回答。没有人在乎过季舟的感受，这让以前的她成为了一个麻木、冷漠的人。季舟认为感谢和关心的话语，要怎么样从口中说出来，她做不到。

不久，两人并肩走着，手牵着，从海棠花的影子底下，一路走进了日光里。

经过那家包子铺时，季舟停下来。蒸笼还冒着白气，那个女人在为客人拿包子，手臂细得像两根枯柴。她抬头看了季舟一眼，没有认出她来，只是习惯性地笑了笑，“姑娘，买包子？刚出笼的，热乎着呢。”

季舟没回应，他握着季舟的手，没有松开，队伍不长，等了几个人就轮到她了。季舟递过去几枚铜钱，那个女人拿油纸包了四个包子递过来。

季舟接过去，低头扫了一眼，又抬头凝视着她一瞬，然后一个冰冷的弧度，噙在嘴边。她转身走了几步，手一挥把包子扔给在路边一个蜷缩着的乞丐面前，随后和忘迟继续往前走去。

漫步街头，在人群密集的道路上穿行，处处人头攒动，欢声笑语萦绕耳畔，红男绿女擦肩而过，人人衣着鲜亮，打扮精致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，欢乐的氛围令人动容。